林清軒那破鑼嗓子在大屋裡頭嗡嗡迴蕩。
炕桌上的紅糖姜水碗被震得泛起一圈圈波紋。
陸祈年盤著腿坐在熱炕頭上。
伸手順著棉褲縫摳了摳大腳趾丫子。
摳出來一小塊黑灰色的陳年腳皮,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叫喚得跟發了春的叫驢似的。」
陸祈年順手把腳皮碎屑彈在炕沿下頭的煤灰堆里。
「江南沈家?就是那個靠倒賣絲綢藥材起家的大鹽商後代?」
林清軒擦了一把眼鏡片上的白熱氣。
鏡片上被抹布抹出一道道油印子,越擦越花。
「可不是麼陸哥!」
「沈蒼海那老頭今年八十有二了,平日裡在金陵城出門,連市長都得提前三天遞拜帖。」
「這會兒光著腦袋跪在咱屯子村口的雪坑裡頭。」
「腦門子全磕破了,血水凍成了冰碴子,愣是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陸祈年從兜里摸出那盒皺巴巴的火柴。
刺啦擦著了一根。
火苗湊在嘴角的菸捲上,吸得菸頭哧哧直冒紅光。
「跪著就跪著吧。」
陸祈年吐出一口濃煙,眯縫著眼瞅著窗戶紙上的大雪影子。
「大冷天的,讓他在雪窩子裡多清醒半個鐘頭。」
「去去身上那股子坐慣了頭等艙的銅臭油膩味兒。」
林清軒把手裡的公文包嘩啦啦倒在炕桌上。
金燦燦的小金條、蓋著朱紅大印的地契、還有幾卷用紅綢子裹著的羊皮冊子。
零零碎碎堆得跟個雜貨鋪櫃檯一樣。
「陸哥,這還只是先頭送上來的禮單。」
林清軒拿粗黑的記號筆在單子上一道一道勾著。
「西邊三十六洞的洞主,把他們祖傳的三百株五百年老山參全裝箱送過來了。」
「陝北趙家送了三噸沒開封的上等硃砂,還有兩箱明朝傳下來的黃裱紙。」
「全華夏黑白兩道管事的家族,連夜開了視頻公決會。」
林清軒吸溜了一口涼透的茶水,眼裡全是掩蓋不住的狂喜。
「他們自個兒立了規矩。」
「從今往後,但凡長生商貿的車隊過境,沿途所有宗門世家必須清道三十里!」
「違令者,滅三族!!」
陸祈年聽完,連眼皮子都懶得掀一下。
他抬起手,拿小拇指把後槽牙縫裡塞著的肉絲挑出來,隨手抿在手背上。
「黃金都是死物,老子要那麼多黃銅疙瘩打夜壺啊?」
「去,把沈蒼海那老骨頭拎進來。」
「再凍下去,死在村口還得浪費村里半口薄皮棺材。」
林清軒應了一聲,甩開棉門帘小跑著竄了出去。
不到五分鐘。
一陣沉重蹣跚的腳步聲在門道里響起。
沈蒼海是被兩個特別行動局的戰士半架著進屋的。
老頭身上穿著件名貴的黑貂皮大氅。
但這會兒貂皮毛上全是爛泥漿子,下擺凍成了硬邦邦的冰鐵板。
進門剛聞見屋裡那股子酸菜旱菸味。
老頭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接以五體投地的姿勢砸在了水泥地上!
腦門子把地面砸得咚的一聲悶響。
「金陵後學沈蒼海……叩見陸老祖宗!!」
老頭渾身抖得像被剝了皮的泥鰍,嘴唇烏青發紫,連呼出來的白汽都在打顫。
「沈家不肖子孫,聽信崑崙妖道蠱惑,罪該萬死!!」
「求老祖宗垂憐……給沈家上下留一條血脈生路啊!!」
大黃狗蹲在爐子邊上,慢悠悠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張嘴打了個帶豬糞味的大哈欠,翻了個身繼續用後背烤火。
陸祈年盤腿坐在炕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趴著的老頭。
屋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煤爐子裡煤塊燃燒的噼啪聲。
足足過了兩分鐘。
陸祈年才慢條斯理地把嘴裡的菸頭按滅在茶缸子蓋上。
滋啦一聲,冒起一縷嗆鼻的黑煙。
「沈老頭。」
陸祈年嗓音低沉粗糲,像深山裡的枯石在磨盤上蹭。
「你們沈家在江南號稱半城,買賣做得挺大啊?」
沈蒼海把腦門死死抵在滿是泥水的地面上,連頭都不敢抬。
「在老祖宗跟前,沈家就是討飯的叫花子!」
「老朽此番北上,帶來了沈家藥業集團八成股權的轉讓書!」
「還有江南十三座存藥地庫的密鑰!百年以上的靈草共計兩千四百株!!」
沈蒼海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個沉香木的小盒子,雙手舉過頭頂。
「連同沈家祖傳的三枚避水靈珠……全憑老祖宗發落!!」
陸祈年斜了林清軒一眼。
林清軒會意,上前把沉香木盒子接過來,掀開蓋子瞅了一眼。
衝著陸祈年微微點了點頭。
「東西收下。」
陸祈年從炕上挪了挪屁股,換了個舒服的坐姿。
「老子不白拿你們的東西。」
「回去告訴江南那幫倒買倒賣的商人,以後規規矩矩做生意,納稅按章辦事。」
「長白山的靈蛋、藥酒,老林每個月會勻給你們沈家一成的代理權。」
沈蒼海猛地抬起頭,那雙滿是血絲的老眼裡全是不可置信的狂喜!
靈蛋的一成代理權?!
那可是能讓人延壽續命的仙家至寶啊!
老頭眼淚鼻涕一起涌了出來,把臉上的凍泥衝出兩道白溝。
「咚!咚!咚!」
又是三個響頭磕在地上。
「謝老祖宗恩典!謝老祖宗賞飯!!」
「沈家上下三千子弟,往後生是長白山的人,死是長白山的鬼!!」
「行了,別擱這兒號喪了,滾吧。」
陸祈年厭煩地揮了揮手。
「回去把話傳開了。」
「這華夏的地下世界,以前誰當家老子不管。」
「從今天起,不管是練劍的、馭獸的、還是家裡有幾個臭錢的。」
陸祈年的眼神陡然森冷下來,字字如刀。
「誰敢在凡人地界動武作惡,老子就把他的骨頭拆了餵豬。」
「聽懂了就滾。」
沈蒼海連連叩首,幾乎是手腳並用著退出了大屋。
林清軒站在門邊上,看著手裡厚厚的一摞資產轉讓書,手腕子都在抖。
「陸哥……全收服了。」
林清軒咽了口乾沫,眼神恍惚。
「三十六世家,七十二宗門,全簽了臣服帖。」
「這華夏黑白兩道,現在您放個屁,下頭都得當聖旨供著。」
陸祈年從炕桌底下扯出一張舊報紙,疊成個三角兜子,把桌上的菸灰掃了進去。
「虛名頂個屁用。」
「天池底下那頭凶煞還沒解決,外頭那幫洋鬼子又開始聞著味兒過來了。」
黃四郎這會兒正蹲在窗台上拿牙籤剔牙。
突然兩隻小耳朵猛地一抖。
「吱吱!」
窗外頭的風雪裡,突然竄進來一隻通體烏黑的夜蝠。
那蝙蝠嘴裡銜著一封用暗紅火漆封口的信封,上頭赫然印著兩顆尖銳的血牙印記。
啪嗒一聲,信封落在林清軒腳面子上。
一股子濃烈刺鼻的腐屍血腥味,瞬間在大屋裡蔓延開來。
林清軒戴著手套撿起來,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陸哥……歐洲出大事了。」
林清軒指尖發抖,聲音都在打顫。
「羅馬尼亞深山裡頭那座塵封千年的該隱古堡……塌了。」
「吸血鬼始祖……血族親王德古拉,從水銀棺材裡爬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