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涼城西。
龍驤軍大營駐紮在開闊的平原之上,連綿的軍帳一眼望不到盡頭。
轅門之前,旌旗林立。
今日恰逢大營募兵,密密麻麻的青壯漢子背著包袱,三三兩兩聚集在營門兩側,排隊等候入營,人聲吵吵嚷嚷。
兩隊威風凜凜手持長戈披甲懸刀的士卒,肅立把守轅門,正在維持秩序。
徐虎一路策馬而來,風塵僕僕,眼看要到營門了,突然傳來一聲高喝。
「站住!!!」
三四個士卒橫起長戈,一臉嚴肅地擋在徐虎馬前。
「大營重地,閒雜人等不得擅闖!」
「嗯?」徐虎勒住韁繩,望著眼前這幾個士卒,下意識皺起了眉頭。
這裡面有個人,怎麼看著有些眼熟呢?
徐虎仔細思索,忽然間想起這不是昨日霍將軍身邊的那個親衛嗎!
怎麼現在卻變成看守營門的士卒了呢?
難道是犯下了什麼過錯被罰了?
徐虎翻身下馬,剛要上前打招呼,昨日的那個親衛立馬上前。
「喂喂喂,說你呢,你聽不見嗎?」
「大營重地,不得擅闖,趕緊速速離去!」
說罷,那親衛朝著徐虎眨了眨眼睛,仿佛在傳遞某種信號。
徐虎有些懵了。
這是什麼情況?
不是大哥,有話你就直說唄,怎麼還玩起這一套了呢!
不!
不對!!!
徐虎突然間反應過來了,這些話肯定是不能明說,所以才會以這樣的方式傳遞消息。
難不成,是讓我把事情鬧大?
對對對!
一定是這樣!
徐虎見那親衛還在朝著他眨眼睛,扔下手中的韁繩就迎了上去。
「我要見霍將軍!」
「我是伏龍嶺烽火台什長徐虎,有天大的冤屈求將軍主持公道!!!」
「昨日我立斬六名北莽游騎,黑石堡軍需處不僅刻意刁難不發給我賞銀,還不書寫軍功文書,讓我無法帶兵回去守烽燧,小人求將軍做主!」
徐虎嗓門突然拔高,聲音足以讓旁邊排隊應徵的壯丁們盡數聽見。
「咳咳。」
那親衛輕咳兩聲,臉上流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
可是轉瞬之間,他的臉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將軍正在營中處置軍務,豈是你說見便能見?」
「速速退下,有事走文書通傳,不得在轅門喧譁鬧事,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說罷,這名親衛抬起手中的長戈上前半步,伸手推著徐虎的肩膀,又眨了眨眼睛。
徐虎又懵了!
都這麼說了,難道鬧得還不夠大嗎?
好好好。
既然如此,那你可就別怪我!
兄台,得罪了!
徐虎抓住親衛放在肩膀的胳膊,突然轉身,猛地一用力,直接就來了一個過肩摔。
「臥槽!」
這回換成親衛懵了。
狠狠被摔在地上。
疼得齜牙咧嘴。
不是大哥,我是讓你再鬧得大一點,我也沒讓你摔死我啊!
徐虎偷襲成功,隨後快速翻身上馬,騎著馬就往大營裡面闖。
他一手用馬鞭抽打著戰馬,一手舉著周炳開出的文書。
「我不是撒野,我有軍需處蓋印的文書為證!」
「你們看看!軍需處刻意擱置我的軍功,伏龍嶺烽火台危在旦夕,若是北莽大軍突然來襲,無法及時預警禦敵,這個罪責誰來擔?」
那親衛見徐虎闖進大營,拖著酸痛的身軀緊忙站起身來,扯著嗓子大聲喊道。
「快快快,給我攔住他!」
「將軍此刻正在校場檢閱兵馬,鎮北侯、兵部尚書、戶部侍郎等一眾重臣都在,千萬不能讓他進去啊!」
嗯?
霍將軍在校場?
還有鎮北侯、兵部尚書、戶部侍郎等一眾朝中重臣?
臥槽。
將軍難道是想把事情鬧到朝堂上去嗎?
可他是統領數萬龍驤軍的將軍,而自己只是一個烽燧小卒,萬一他撒手不管了怎麼辦?
徐虎有些後悔了,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能硬著頭皮往校場闖!
「駕!!!」徐虎狠狠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戰馬四蹄翻飛。
根本不顧沿途士卒的呵斥,一路橫衝直撞,耳後滿是士卒的呼喝追趕聲。
剛剛被摔得渾身酸痛的親衛爬起來,帶著人在後面緊追不捨,嘴上大聲辱罵。
借著轅門處前來入伍的一眾壯丁們,把事情鬧得越來越大。
「攔住他!攔住此人!」
盔甲碰撞聲此起彼伏,沿途軍帳邊幹活的伙夫、休整的兵士全都被這動靜驚動,紛紛探出頭來觀望。
一時間,整個龍驤軍大營亂作一團。
徐虎心裡非常清楚,成敗在此一舉。
要麼脖子挨一刀,要麼直上雲霄。
賭了!
既然策馬闖進來了,那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了,必須得把事情做得漂亮。
剛剛那親衛看似情急之下喊出的那句話,其實分明就是在指點自己呢!
如果此事不是霍將軍一手策劃,一個將軍親衛又怎麼可能前來守轅門呢?
徐虎越琢磨,心裡就越有底氣。
他雙腿狠狠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甩開身後追趕的兵卒,順著大營主道朝著校場的方向疾馳狂奔。
遠遠的,已經能看見寬闊校場的輪廓。
此時此刻。
校場之上。
數千披甲士卒列成整齊軍陣,盔甲映著陽光閃閃發亮。
高台之上,數人身著華貴官服與精良鎧甲並肩而立。
龍驤軍主帥霍長風,一身銀鱗甲正立於高台正中。
校場內,原本肅穆莊重,將士鴉雀無聲,只有主將訓話的低沉聲響緩緩迴蕩。
「噠噠噠……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瞬間打破了校場的肅穆。
所有人,齊刷刷轉頭看向了營門的方向。
朝中一眾重臣眉頭緊鎖,人人臉上都露出了詫異之色。
在校場閱軍這種緊要關頭,竟有人縱馬闖營,簡直是聞所未聞!
高台之上。
身著銀鱗甲威風凜凜、霸氣十足的霍長風,眉骨上那道疤突然間跳動了一下。
他一眼就認出了,馬背上那道身影就是徐虎!
只不過他沒想到,徐虎會以這種方式出場!
這會不會有些太拉風了?
徐虎絲毫沒有減速,策馬一路飛奔到校場邊緣,才猛地勒緊韁繩。
「咴……」
戰馬人立而起,前蹄騰空,重重踏落地面,揚起大片塵土。
徐虎翻身從馬背上一躍而下,雙手高高舉起那份蓋著軍需處印章的文書,用盡全身力氣放聲大吼,聲音穿透校場,響徹整片空地。
「伏龍嶺烽火台徐虎,拜見霍將軍!!!」
「昨日小人斬殺六名北莽游騎,立下軍功,這是將軍親眼所見。今日一早,小人拿著將軍親賜令牌前往黑石堡軍需處領功,可是軍需處卻故意壓下軍功文書,扣下賞銀,不給我調撥守烽士卒。」
「由於昨日北莽游騎突襲,五位同伍袍澤全部戰死,現在伏龍嶺烽燧無人值守,北莽隨時可以長驅直入!」
「邊關安危,岌岌可危,還望將軍為小人做主!!」
數千將士以及高台上朝中一眾重臣,同一時間,目光全部匯聚在他一人身上。
身後追趕而來的那個親衛帶著一眾士卒,此刻也已趕到,累得氣喘吁吁,舉著長戈就要上前拿人。
高台之上。
年過花甲的鎮北侯雷震霆,眉頭已經擰成了一股繩,沉聲開口:「站住。」
一聲令下。
上前的親衛腳步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半步。
兵部尚書陸文謙捻著鬍鬚,目光落在徐虎高舉的那份文書上。
霍長風站在高台,俯視著下方滿身塵土,孤身喊冤的徐虎。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整個校場。
「把文書呈上來,然後把事情原原本本,說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