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虎絲毫沒有在意剛剛發生的小插曲,趕著馬車直奔伏龍嶺而去。
原本他認為,仇伍、凌天傑、吳大錘他們這些新兵,走了這麼遠的路,肯定已經是疲憊不堪,估計此刻都在呼呼大睡。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當徐虎趕回伏龍嶺時,離得老遠就能看到烽燧上有人影晃動。
趕著馬車再走近一些時,凌天傑正帶著新兵們在清理烽火台下的雜草。
眾人一看什長趕著馬車要登山坡,緊忙紛紛跑了過來。
大家一起使勁,不一會的功夫就把裝著滿滿貨物的馬車給推了上來。
「你們到了不先休息,怎麼還幹上活了?」徐虎笑著詢問。
「什長您不知道,今早天還沒亮我們就開始趕路了。」
「可能是我們運氣好,路上遇到了一夥商隊,他們趕著空車去幽州城裝貨,見我們是龍驤軍調撥過來的戍卒,便好心捎了我們大半路程,省得我們雙腳徒步翻山,倒是少受不少罪。」
凌天傑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粗布衣衫早已被浸得半濕,臉上卻帶著幾分喜色。
徐虎點了點頭,心裡對那伙商隊不甚感激。
現在新兵們一個個生龍活虎,一會吃完午飯,也好開始訓練。
這時,一旁的仇伍湊了上來,目光瞟向馬車上的包裹,鼻尖輕輕抽動。
仿佛在隱約間,聞到了餅子、乾果和鮮肉混雜在一起的香味,眼睛不由得亮了幾分。
「什長,這馬車上裝的都是咱們的物資嗎?這麼多東西,肯定不會是軍需處發放的吧。」
吳大錘也擠了過來,粗大的手掌撓了撓後腦勺,滿臉驚奇,探頭往馬車上瞅。
其餘幾名新兵也紛紛圍攏過來,一雙雙眼睛好奇地落在堆疊的布袋子上。
「好傢夥,這麼多粗糧餅子還有鮮肉!我該不會是在做夢吧!」
「還有乾果、藥材、活雞活鴨,這般奢侈的食物,以前逢年過節也未必能看到啊。」
有人低聲驚嘆,語氣里滿是艷羨。
「你們快看,單單粟米就有幾百斤,還有那麼多粗糧餅子,咱們以後再也不怕餓肚子了。」
一眾新兵七嘴八舌,人人面帶喜色,說什麼的都有。
邊關苦地,戍卒日常大多只有粗糧糙米,頓頓寡淡,能見到肉乾、點心,那都是天大的優待了。
可是他們,現在能吃上新鮮的豬肉、羊肉,活雞活鴨,還有乾果這些零嘴,都別提心裡有多高興了。
凌天傑望著滿滿一車物資,神色也鄭重幾分,對著徐虎抱了抱拳。
「什長費心了,伏龍嶺烽火台地處前哨,往後風雪寒冬,北莽游騎又時常出沒,有了這些過硬的吃食,我們心裡的底氣也硬了三分。」
徐虎笑了笑,翻身跳下馬車,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塵土,看著一眾精神亢奮、不見疲態的部下,心中頗為滿意。
他向懷裡一摸,掏出一個錢袋子,裡面裝著滿滿的碎銀子。
「來來來,都先別看了,我去邊關大營稟報了消息後,又把斬殺那七個北莽斥候的賞銀給領了回來。」
「朝廷明碼標價,普通北莽蠻子的人頭一個是三兩紋銀,伍長這樣的小軍官則是五兩,咱們殺的這七人一共得到賞銀二十三兩,除去我之外你們一共是十二個人,我再自掏腰包拿出一兩,你們一個人能分到二兩銀子!」
說罷,徐虎從錢袋子中掏出兩塊一兩的碎銀子,先是塞進了凌天傑的手裡,然後依次發給眾人。
一塊塊碎銀落在掌心,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一眾新兵都愣住了。
邊關士卒,餉銀微薄,尋常戍卒一月餉銀不過一兩幾錢。
這二兩銀子對他們來說,已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凌天傑望著手中的碎銀,感覺重達千斤,拿著有些燙手。
他神色微變,連忙上前一步,把其中一塊碎銀又塞到徐虎的錢袋中。
「什長,萬萬不可。」
「我們之所以會輕而易舉斬殺那七個北莽斥候,一是什長事先發現。二是什長指揮有方。」
「我們不過是按照什長的吩咐,跟在後面略盡綿薄之力,又怎敢收下這二兩賞銀?」
仇伍見狀,也急忙把剛拿到手的銀子分出一半,雙手捧著遞了回去,並且態度誠懇。
「天傑說得沒錯,若是沒有什長,我們十二人別說立功拿賞銀了,若是那伙人趁我們不備突然出手,我們能不能活下來都是未知數,又哪敢拿這麼多的賞銀?」
吳大錘也跟著上前,憨憨的臉上滿是鄭重,把一兩銀子放回錢袋。
「說得好,咱們理應一人拿一兩,多的賞銀應該盡數都歸什長。」
其餘新兵見狀,也紛紛上前,你一塊我一塊,全都把手中多餘的一兩銀子退了回去,每個人手中只留下一兩碎銀。
剛剛拿到賞銀的那份歡喜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底翻湧的感動。
未曾參軍之前,他們聽了太多軍中上官,貪占屬下軍功、剋扣賞銀的事情。
能夠做到一碗水端平,就已經是實屬難得。
如今徐虎還要自掏腰包,補齊差額,讓他們都能拿到二兩賞銀,這般行事,眾人心中無不感動。
有人眼眶微微泛紅,低聲抽泣。
「沒參軍之前,我爹還擔心我會被上官壓榨。可是現在,什長對我們這麼好,這銀子拿在手裡,心裡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咱們都是底層出來的苦漢子,聽說過太多上官壓榨屬下,你們誰聽說過自己從兜里往外掏銀子的上官?」
凌天傑環顧一圈身旁弟兄,又轉頭看向徐虎,高聲說道。
「弟兄們,咱們能得這份功勞,全靠什長!沒有什長精密謀劃,就沒有我們今日的賞銀。餘下的銀兩,理當歸於什長,我們一人一兩,已經心滿意足。」
一眾新兵齊齊拱手,聲音整齊洪亮,在烽火台下迴蕩。
「我等只取一兩,餘下該歸什長!」
徐虎見眾人紛紛遞迴來的碎銀,望著那一張張赤誠懇切的面孔,心裡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本來想的是論功均分,不想麾下任何一個弟兄吃虧,自己拿出一兩銀子,所有人都能分到二兩。
這兩天自己得到那麼多賞銀,也不差這點錢。
可是哪曾想,居然造成了現在的畫面。
自己一兩銀子沒搭出去,反倒還賺了十一兩銀子回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袋,又抬頭掃過面前十二名部下。
沉默片刻,重重嘆了一口氣。
「唉……你們吶!」
徐虎心裡無比感動,沒有再強行把銀子塞回去。
「既然弟兄們執意如此,那這多出的銀兩我也不能私吞。」
他抬手指了指馬車上滿滿的物資,隨後字語鏗鏘,向著眾人說道。
「這筆錢,就當做咱們伏龍嶺烽火台的共同資產。」
「以後無論是買糧食也好,還是買肉食也罷,一切費用全都從這裡面出。」
「我能吃上一口肉,絕對不會讓你們站在旁邊喝湯。」
「有福,咱們同享。」
「有難,咱們同當。」
「有功,咱們同立。」
「有險,咱們同闖!」
聞言,一眾新兵精神大振,個個挺胸抬頭。
「謹遵什長號令!」
秋日的風掠過山坡,吹動了眾人身上破舊的長袍。
這一座荒涼的邊關前沿烽燧,一股同生共死的義氣,正在所有人之間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