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沒有再把林晨當成單純的笑話。
一輛三十多萬的車,不至於讓他震驚。
真正讓他不舒服的,是林晨花錢的方式。
不解釋。
不炫耀。
也不急著證明。
他就像兜里真的有底一樣,想修房就修房,想買車就買車,想接院子就接院子。
這種平靜,比直接炫富更讓王東難受。
因為王東不知道他的底在哪裡。
第二天,王東帶著兩個朋友又去了村西頭。
他這次沒有先找林晨。
而是直接去找幾戶還沒簽意向的村民。
他以為村里人好談。
只要把"項目""發展""以後能賺錢"這些詞擺出來,再給一點定金,大多數人都會心動。
可他忘了,青山村的人不是不懂錢。
他們只是不懂那些包裝得好看的商業詞。
誰是真心給錢,誰是想占便宜,時間一長,大家心裡都能掂量出來。
第一家是老黃家。
老黃家的院子靠近河灣,位置不錯。
王東開門見山。
"黃叔,你這院子閒著也是閒著。我可以租下來,先給你五萬,後續項目做起來,再按年給租金。"
老黃蹲在門口抽旱菸,聽完後沒立刻答應。
"五萬是多少年?"
"先簽十年。"
老黃抬頭看他。
"十年五萬?"
"你這院子破成這樣,修還要我出錢。"王東笑著說,"五萬不少了。"
老黃慢吞吞地抽了口煙。
"昨天有人問我,光前三年租金就給六萬,後面按年漲。"
王東臉色一僵。
"誰?"
"不方便說。"
這句話他昨天才在村委會聽過。
現在又從老黃嘴裡聽見,王東心裡的火一下躥了上來。
"黃叔,你別被人忽悠了。鄉下院子沒那麼值錢。"
老黃把菸灰磕在地上。
"值不值錢我不知道。人家合同寫得清楚,村委也備案,不壓價,還先付定金。我年紀大了,就信這個。"
王東碰了個軟釘子。
他又去了第二家。
結果一樣。
對方不是已經簽了意向,就是正在等老會計帶合同。
價格都不算誇張。
但比王東開的價公道太多。
最讓王東難受的是,那個人不是亂撒錢,而是每一戶都按情況談。
院子保存好的,價格高點。
院子塌得厲害的,價格低點,但會額外承擔清理費用。
荒地流轉,也按年限、位置、是否方便灌溉分檔。
這不像臨時起意。
更像有人提前做了功課。
更要命的是,村民們開始互相通氣。
以前大家怕自己吃虧,所以誰家談了多少錢都藏著。
現在老會計幫著把基礎條款說清楚,誰家院子什麼情況、什麼價位、租期怎麼漲,大夥心裡都有數。
王東再想用信息差壓價,已經沒那麼容易。
他越談越憋屈。
那種感覺,就像他剛把網撒下去,才發現河裡的魚早被人護起來了。
中午,王東陰著臉去了林家。
林晨正在後院摘青菜。
豆角還沒長出來,青菜倒是先冒了一茬。
王東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彎腰拔菜,忽然覺得這畫面荒唐。
一個可能在背後簽走村西頭關鍵資源的人,表面上居然真的在種菜。
"林晨。"
林晨回頭。
"有事?"
王東走進院子。
"村西頭那些院子,是不是你在背後簽?"
林晨把青菜放進籃子裡。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做項目需要那些位置。"
"那你去談。"
"談不了。"王東壓著火,"因為有人搶在我前面,把關鍵位置都簽走了。"
林晨點點頭。
"那說明別人動作快。"
"林晨,別跟我裝。"王東盯著他,"是不是你?"
院子裡,李桂蘭剛好端著盆出來,聽見這句,臉色一變。
林晨卻很平靜。
"是又怎麼樣?"
王東反而被這句話堵住。
他原本以為林晨會否認。
沒想到林晨承認得這麼輕。
"你簽那些地方幹什麼?"
"種菜,釣魚,圖清靜。"
王東氣笑了。
"你把臨河幾個位置都簽了,就為了種菜釣魚?"
"不行?"
"你這是浪費資源!"
林晨把籃子放到一邊,洗了洗手。
"王東,你所謂的資源,是想用低價把村民的院子簽走,然後包裝成你的項目。"
"我給的是正常價。"
"十年五萬叫正常價?"
王東臉色變了。
林晨看著他。
"你剛去老黃家,對吧?"
王東沒說話。
"老黃家的院子靠河灣,後面還有一片竹林。你開十年五萬,後期租金含糊不清,修繕投入算誰的也沒寫。"
林晨語氣不重,卻一句句砸得很準。
"你不是做項目。"
"你是想先把便宜占了。"
王東臉色徹底難看。
"林晨,你懂商業嗎?前期投入要控制成本,這很正常。"
"控制成本和壓村民價格,是兩回事。"
"你以為你多給點錢,就是好人?"
"至少我把條款寫清楚。"
院門外不知什麼時候圍了幾個人。
老黃也在。
他聽見林晨說出"十年五萬"時,臉色已經不太好。
"王老闆,你昨天可沒跟我說後期租金怎麼漲。"
王東回頭,才發現村民都在看著他。
他心裡一沉。
林晨這人太陰了。
看著不爭不搶,話卻剛好說在人最多的時候。
王東勉強笑了笑。
"黃叔,具體條款本來就可以談。"
老黃搖搖頭。
"不用談了。我還是等老會計的合同。"
旁邊有人跟著說:"是啊,合同清楚點好。"
"別光聽老闆嘴上說項目。"
"咱們村的人也不能吃啞巴虧。"
王東站在人群中,第一次在青山村有了下不來台的感覺。
陳雪遠遠站在車邊,剛好看見這一幕。
她沒有走過來。
只是看著林晨。
他穿著普通,手裡還沾著菜葉上的水。
可他站在那裡,竟然比西裝革履的王東更穩。
這種反差讓陳雪心裡一陣恍惚。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江城,林晨也總是這樣。
別人急,他不急。
別人亂,他不亂。
只是那時候她嫌他不夠會表現。
現在才發現,不表現不代表沒本事。
王東最後什麼都沒談成。
他走出林家院子時,臉色鐵青。
上車後,他狠狠關上車門。
"他肯定有問題。"
陳雪輕聲問:"什麼問題?"
"錢的問題。"王東咬牙說,"他一個剛被裁的人,哪來的錢簽那麼多院子?"
陳雪看向窗外。
林晨正把剛摘的青菜遞給李桂蘭。
院子裡的陽光很暖。
她忽然覺得,王東越急,林晨反而越像那個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而這個認知,讓她心裡第一次生出了後悔的苗頭。
更讓她難受的是,林晨從始至終都沒有看她。
不是故意冷落。
而是真的不需要從她這裡得到任何反應。
以前她以為,被放下的人會狼狽,會不甘,會想證明。
可林晨沒有。
他只是把菜籃子遞給母親,然後低頭去洗手。
陳雪坐進車裡,看著後視鏡里的林家院子,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擰了一下。
原來一個人真正走出來的時候,不是大聲說不在乎。
而是連多看一眼都懶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