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是"青山遊子"的事，終究還是傳開了。
雖然他沒有正式承認。
但李主任當眾找人，蘇晴和老周的反應，村民們都看在眼裡。
村里人的態度，肉眼可見地變了。
以前他走在路上，大家問的是：
"晨晨，啥時候再出去找工作？"
"真準備一直種菜啊？"
"年輕人可不能閒廢了。"
現在變成了：
"晨晨，吃飯沒？"
"你家老宅修得真不錯。"
"村西頭那地以後要種啥？要不要我幫你留點菜苗？"
林晨有點無奈。
他不喜歡被人圍著。
但村里人的熱情，又不是壞心。
尤其是幾個受益的老人，路過林家門口時總要喊一聲。
"晨晨啊，水渠修得好，今年我家南坡那塊地有救了。"
"村口路補了，下雨天不怕摔了。"
"你這孩子，做了好事還不說。"
林晨每次都只能笑笑。
"大家一起修的。"
說多了，村里人也發現了。
林晨是真不想攬功。
這反而讓大家更喜歡他。
老宅翻新也進入了收尾階段。
院牆砌好了。
屋頂換了新瓦。
衛生間裝了防滑地磚和扶手。
後院的菜地整理出來，魚池挖了個淺淺的輪廓。
葡萄架也重新搭了起來。
李桂蘭每天都要在院子裡轉幾圈。
嘴上說浪費錢，臉上的笑卻沒斷過。
林建國更誇張。
新車停在院門口，他一天擦兩遍。
村裡有老人路過，他就假裝不經意地介紹一句：
"這個車不是為了顯擺，主要安全。"
說完還要補一句：
"晨晨非要買，我攔不住。"
那語氣里藏著的驕傲，誰都聽得出來。
林晨也不拆穿。
父母高興就行。
這天下午，蘇晴來林家送第二期施工公示。
她已經比第一次來時自然多了。
李桂蘭一看見她，就招呼她坐。
"小蘇，正好，嘗嘗我剛蒸的南瓜。"
蘇晴笑著接過。
"謝謝阿姨。"
林晨坐在葡萄架下，看她和母親說話。
陽光從新搭的木架縫隙里落下來，斑斑駁駁。
這種畫面讓他覺得很舒服。
沒有催促。
沒有會議。
沒有KPI。
只有一壺茶，一盤南瓜，和慢下來的下午。
蘇晴把資料遞給他。
"第二期支出公示，你看看。"
林晨接過，認真看了一遍。
"沒問題。"
蘇晴坐在旁邊，忍不住問："你後面真沒有打算？"
"什麼打算？"
"村西頭那些院子和地。"蘇晴說，"現在路和渠都修了，王東那邊雖然暫時退了，但以後肯定還會有人看中青山村。你如果一直說種菜，別人未必信。"
林晨笑了笑。
"不信就不信。"
"你就不怕別人繼續盯著？"
"怕也沒用。"
林晨喝了口茶。
"我按規矩簽協議，按市場價給錢，不占別人便宜。誰想談，就按規矩來。"
蘇晴看著他。
"那你自己呢？真準備一直這樣？"
林晨看著後院。
新翻的土地還帶著濕氣。
遠處青山安靜地立著。
"至少現在，我想這樣。"
"睡到自然醒，陪我爸媽吃飯，種點菜，釣釣魚。"
"誰家有難處，能幫就幫一點。"
"村裡有好事，能托就托一把。"
"這就夠了。"
蘇晴輕聲說："你把這叫躺平？"
"不然呢？"
"我覺得更像是換了一種活法。"
林晨想了想。
"也行。"
"反正我只是回家休息。"
蘇晴笑了。
"你這句話，現在全村都不信了。"
"那是他們的問題。"
兩人正說著，林晨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一個名字。
張偉。
林晨接通。
"餵。"
電話那頭很吵。
過了幾秒，張偉的聲音才傳來。
"林晨，你在老家吧？"
"在。"
"我可能也要回去了。"
林晨眉頭一皺。
"出什麼事了？"
張偉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啞。
"創業賠了，欠了點錢。"
"多少？"
"二十多萬。"
張偉像是怕他擔心，又急忙補了一句：
"你別緊張，我不是找你借錢。我就是有點撐不住了，想回村歇幾天。"
林晨看向院子外的路。
夕陽正慢慢往山後落。
他忽然想起自己幾天前拖著行李箱回村的樣子。
那時候，他也說只是回來休息一陣子。
"回來吧。"
林晨說。
"家裡有飯。"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張偉笑了一聲。
笑得很勉強。
"行，兄弟，明天見。"
掛了電話，蘇晴看向他。
"朋友？"
"發小。"
"遇到難處了？"
"嗯。"
蘇晴沒有多問。
她發現林晨的表情變了。
不是緊張。
也不是煩躁。
而是一種很安靜的認真。
張偉和他不一樣。
林晨至少還有父母，有老宅，有一個能回來的地方。
張偉父母走得早，從小跟奶奶長大。
奶奶去世後，他在青山村就只剩一間鎖了多年的舊屋。
這些年張偉在外面拼，嘴上永遠大大咧咧，說自己遲早要干出點名堂。
林晨知道，那不是吹牛。
那是一個沒退路的人，給自己打氣。
現在連張偉都說撐不住了，說明事情真的不輕。
像是有人在他心裡又點亮了一盞燈。
李桂蘭從廚房出來。
"誰啊？"
"張偉。"
"張偉要回來？"李桂蘭立刻說，"那孩子好多年沒見了。他爸媽走得早，也怪不容易。回來就讓他來家裡吃飯。"
"知道。"
林晨收起手機。
院子裡風很輕。
葡萄架還沒長葉，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條條新搭好的路。
他起身去了東廂房。
那間屋子剛收拾出來，還沒住人。
床是新的，被褥也曬過。
李桂蘭跟在後面問："你幹啥？"
"給張偉留個房間。"
"行。"李桂蘭立刻說，"我明天多買點菜。那孩子愛吃紅燒肉。"
林晨笑了。
"媽，你還記得？"
"咋不記得？小時候你倆偷摘人家杏，被人追到咱家，你躲床底下，他站出來說是他一個人摘的。"
林晨也想起來了。
那時候張偉被打得齜牙咧嘴，還衝他擠眼睛。
這麼多年過去，很多事都變了。
但有些情分沒變。
林晨把窗戶打開，讓屋裡透透氣。
東廂房外正對著後院。
新翻的菜地還沒完全種滿，泥土顏色很深。
等張偉回來，推開窗就能看見這片地。
林晨忽然覺得，這樣也不錯。
以前他們都拼命往外跑，覺得只有城市才有出路。
現在繞了一圈，有人帶著錢回來，有人帶著傷回來。
但只要還能回來，就不算徹底輸了。
他低頭給張偉發了條消息。
"明天到縣城給我電話，我去接你。"
張偉很快回了一個字。
"好。"
他原本只是想回家躺平。
可人回來了，根也回來了。
根旁邊的人和事，就不可能真的完全不管。
林晨抬頭看向青山。
他還是想躺平。
只不過，躺平之前，先把身邊這些搖搖欲墜的人，扶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