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來青山村之前,先在縣城停車場接了一通電話。
電話是公司上級打來的。
對方沒有寒暄,開口就問:
"青山村項目到底什麼進展?"
王東握著方向盤,聲音壓得很穩。
"還在談。"
"月底前拿不到實質性進展,就撤。"對方語氣很冷,"你手裡的資源,公司會重新評估。"
這不是商量。
是通知。
電話掛斷後,王東在車裡坐了很久。
他當然不想來找林晨。
可青山村的關鍵院落和地塊使用權繞不開林晨,村裡的態度也已經變了。
他再繼續硬壓,只會把最後一點機會也壓沒。
王東再來青山村時,車開得很慢。
以前他進村,總喜歡把車停在最顯眼的地方。
車門一關,西裝一理,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來了。
這一次,他把車停在村口外面。
下車後,還在原地站了幾秒。
村口的路修平了。
路邊多了木牌。
水渠邊的太陽能燈白天不亮,但一排排立在那裡,看著很新。
他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煩躁。
青山村明明還是那個村子。
可又好像不是他第一次來時看見的那個村子了。
那時候他覺得這裡落後、散亂、好拿捏。
幾處老院子,幾片山坡,再加上一點宣傳包裝,就能變成他方案里的項目。
可現在,村里像是有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這條線把人心慢慢攏住了。
而握著線的人,不是他。
是林晨。
王東走到林家院門口時,林晨正坐在葡萄架下削竹籤。
旁邊放著一筐剛摘下來的豆角。
李桂蘭在廚房做飯。
林建國蹲在車邊檢查輪胎。
這畫面平常得刺眼。
王東站在門口,開口時語氣比以前低了很多。
"林晨,聊聊?"
林晨抬頭看他一眼。
"在這?"
"找個安靜地方。"
林晨放下竹籤。
"村西頭吧。"
兩人一路去了老院子。
張偉原本在院裡打包蜂蜜,看見王東進來,表情立刻警惕。
"你來幹啥?"
王東看了他一眼,沒有回嘴。
"我找林晨談合作。"
張偉愣了一下,隨即看向林晨。
那眼神寫得很清楚:
這人還敢來?
林晨倒是平靜。
"你先去核訂單。"
張偉不情不願地抱著箱子出去了。
院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王東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重新做了青山村民宿和農產品體驗的方案。"
林晨沒有接。
"你不是說我這點小恩小惠撐不了多久?"
王東臉色僵了一下。
這句話是他上次在老槐樹下失態時說的。
現在被林晨輕飄飄地提起,比當眾諷刺還難受。
"上次是我情緒不好。"王東忍著說,"但項目歸項目。青山村現在有熱度,你手裡又有幾處關鍵院落和地塊使用權,我們合作,對大家都有好處。"
"怎麼合作?"
王東見他願意聽,立刻把文件翻開。
"你提供院落、土地和村里關係,我負責設計、運營、推廣。前期不用村里出大錢,我來對接團隊。"
"收益呢?"
"按比例分。"
"風險呢?"
王東頓了頓。
"任何項目都有風險。"
林晨笑了一下。
他終於接過文件。
翻了幾頁後,把文件放回桌上。
"你這個方案,寫得比上次好看。"
王東眼神微亮。
可林晨下一句就落了下來。
"但核心沒變。"
"什麼意思?"
"你要院落的長期控制權,要村民按固定價格配合供貨,還要把後續運營解釋權放在你這邊。賺錢了,你拿管理費和運營分成;虧了,村民承擔改造後的空置風險。"
王東皺眉。
"做項目不能只看風險,也要看未來收益。"
"未來收益寫得很漂亮。"林晨說,"可合同里落不到村民手裡。"
王東語氣有些急。
"林晨,你不能因為看我不順眼,就否定商業模式。"
"賺錢不丟人。"林晨說,"但你得先讓別人知道,自己拿什麼冒險,能得到什麼,最壞會失去什麼。"
王東盯著他。
"你現在也在賣土貨,你不也是賺錢嗎?"
"是。"
林晨承認得很乾脆。
"但張偉收誰家的貨,多少錢收,多少錢賣,退貨怎麼算,帳都給農戶看。"
"院落使用權協議也一樣,租期、價格、退出條款都寫清楚。"
"你如果也能做到,村里未必不能談。"
王東沉默了。
他當然可以把合同寫得更規範。
但那樣一來,他能操作的空間就小了。
他需要的是項目控制權。
不是一個處處被村民和林晨盯著的小生意。
林晨看著他。
"你真想合作,就從一處院子試。租金按村里公示標準,改造預算先列出來,村民自願參與,收益和退出寫明白。"
"做得好,再談下一步。"
王東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這是讓我給你打工?"
"不是。"
"那是什麼?"
"是讓你按規矩來。"
王東猛地合上文件。
"林晨,你別以為村里現在都向著你,你就能一直壓我一頭。"
"我沒想壓你。"
"那你為什麼處處攔我?"
"因為你總想從別人沒看懂的地方拿便宜。"
這句話不重。
卻讓王東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退了。
他站起身,拿起文件。
"行。"
他冷笑一聲。
"你有錢,你清高。你等著看,青山村最後還是要走商業化這條路。到時候,你擋不住。"
林晨沒有反駁。
"路可以走。"
他看著王東。
"但別把別人推到溝里。"
王東轉身就走。
張偉在門口差點和他撞上。
等王東走遠,張偉才進來。
"他真來求合作了?"
"嗯。"
"你拒了?"
"嗯。"
"拒得爽嗎?"
林晨想了想。
"一般。"
張偉一臉失望。
"這種人就該狠狠打臉。"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我罵他。"林晨說,"是他發現自己那套在這裡不好用了。"
張偉琢磨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確實更難受。"
村口外,王東坐回車裡,久久沒有發動車子。
他想起上午那通電話。
月底前。
實質性進展。
重新評估。
每一個詞都像壓在胸口。
車裡安靜得只剩空調聲。
王東抬頭,看向不遠處的青山村。
村口木牌立在那裡。
幾個孩子從牌子旁邊跑過去,笑聲很響。
這個村子正在變好。
可這份變化,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比失敗更讓他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