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總第二天又來了青山村。
這次不是跟調研組。
他帶了一個助理，拿著一份初步方案。
封面做得很漂亮。
青山慢生活。
下面還有幾行小字。
庭院體驗。
農產品伴手禮。
輕度研學。
周末親子游。
張偉看見封面，第一反應是：
"這比我那個小本子體面多了。"
蘇晴沒有笑。
她先把方案接過去，看了目錄。
林晨坐在旁邊，慢慢剝花生。
何總看著他這個動作，笑著說：
"林先生，你這狀態很適合青山村的定位。"
"什麼定位？"
"鬆弛，自然，不被城市節奏裹挾。"何總說，"說白了，就是城裡人想花錢買的那種慢。"
林晨抬頭看了他一眼。
"慢也能賣？"
"當然能。"何總笑得很自信，"現代人壓力大，越是原生態的東西，越有價值。"
這話沒錯。
至少聽起來沒錯。
村主任坐在旁邊，明顯有些心動。
青山村以前沒人看。
現在有專業公司主動來談，誰都會覺得是機會。
趙秀梅也在門口聽。
她本來只是來給村主任送一份庭院整理報名表，聽見何總說院落租賃和伴手禮，腳步就停住了。
"那我們家那間空屋子，也能算體驗嗎？"她忍不住問。
何總看了她一眼，笑得很順。
"只要整理出來，有特點，都有機會。城裡客人喜歡的，不一定是新房子，反而是有生活味的地方。"
趙秀梅聽得眼睛亮。
她家的老屋空了兩年，牆皮掉了一塊，窗框也舊。
以前她嫌那屋子不爭氣。
現在聽何總這麼一說，倒像突然變成了錢。
老黃也摸了摸下巴。
"那我家曬筍乾的院子，城裡人也能看？"
"當然能。"何總說，"只要包裝好，就是體驗。"
這幾個字讓屋裡的人都動了心。
林晨剝花生的動作卻慢了下來。
他不是反感賺錢。
他反感的是，村民還沒弄明白規則，先被一幅好看的畫牽著走。
何總把方案翻開。
"我的建議是，先以林先生家的院子和村西頭幾處老院為核心，做一個小型體驗片區。"
"前期不用村里投太多錢。我們負責設計、宣傳、渠道和運營。"
"村民可以提供農產品、餐食和院落接待。"
張偉聽得有點激動。
如果真有穩定客流，青山土貨就不只是靠熟人復購了。
可他看了一眼林晨，又把話壓回去了。
林晨問：
"錢怎麼分？"
何總顯然早有準備。
"收益分成可以談。院落租賃也可以給到比現在市場價高的標準。"
"誰定價？"
"前期當然由專業運營方統一定。"
"農戶能不能退出？"
何總頓了頓。
"具體合同里可以約定。"
"土貨能不能自己賣？"
"如果打統一品牌，最好由我們統一銷售。這樣品質和價格都好控制。"
林晨把花生殼放到一邊。
"那不急。"
何總笑容微微一停。
"林先生，我還沒講完。"
"我知道。"林晨說，"你講的是大方向。真正要看的，是合同。"
蘇晴看了他一眼。
她原本也想提醒這一點。
沒想到林晨先說了。
何總很快恢復笑容。
"謹慎是好事。"
他轉向村主任。
"這樣，我先出一版合作框架，村里可以討論。"
村主任點頭。
"可以討論。"
林晨補了一句：
"討論要讓農戶聽懂。"
何總看向他。
"當然。"
下午，何總單獨找了林晨。
地點在村西頭老院子。
河邊風很涼。
林晨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根魚竿。
水裡沒有魚。
他也不在意。
何總站在旁邊，看了看那幾處老院。
"林先生，這些院子如果單獨放著，只能慢慢修。你交給我們，一年內就能做出樣子。"
"什麼樣子？"
"網紅打卡點，精品庭院，周末體驗營。"何總語氣很自然，"你手裡的院落使用權和地塊經營權，是青山村最核心的資源。"
林晨問：
"你想先簽我手裡的？"
"對。"何總沒有繞彎，"你願意簽，其他村民就會跟。"
"價格呢？"
"可以高一點。"
"高多少？"
何總報了一個數字。
確實不低。
張偉如果在旁邊，大概會倒吸一口氣。
林晨卻只是看著水面。
"單獨給我高價，再讓村民跟著簽普通價？"
何總笑容淡了一點。
"商業合作，總要抓關鍵人。"
"我不是關鍵人。"
"林先生，你太謙虛了。"
"我只是住在這裡。"
何總看著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太好勸。
他換了個說法。
"你想保護村民利益，我理解。但專業運營不是壞事。沒有我們，青山村靠現在這種小打小鬧，做不大。"
林晨收起魚竿。
"做不大，也不一定是壞事。"
何總皺眉。
"你真不想賺錢？"
"想。"
林晨站起來。
"但不能只我一個人賺明白錢。"
何總看著他，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下來。
"林先生，商業機會不等人。你把每個農戶都講明白，時間成本會很高。等大家都懂了，窗口也許已經過了。"
"那就不過。"
林晨回答得很快。
何總一時沒接上。
林晨把魚竿靠在牆邊，繼續說：
"青山村不是公司。村民簽的不是一份績效表，是自家院子、自家地、自家以後幾年的日子。"
"他們可以簽。"
"但得知道自己簽出去的是什麼。"
何總沉默幾秒，語氣放緩。
"你這樣做，很難形成規模。"
"那就先不形成規模。"
"你不怕別人搶先？"
"誰想搶，就去搶別人的。"
這話不算客氣。
何總卻沒有發火。
他做項目多年，見過貪的，見過怕的，也見過裝清高的。
但林晨這種不急不搶，卻每一步都卡在要害上的人，反而最難談。
這話讓何總沉默了幾秒。
他沒有繼續談下去。
離開前，他說：
"框架合同我會讓助理送來。林先生可以慢慢看。"
"好。"
何總走後，張偉從院牆後面探出頭。
"他走了？"
林晨看他。
"你什麼時候來的？"
"從他說網紅打卡點的時候。"
"聽出什麼了？"
張偉想了想。
"錢是真想賺，村也是真想拿。"
林晨笑了一下。
"有進步。"
張偉立刻得意。
"那當然，我現在也是青山土貨負責人。"
他說完，又有些擔心。
"不過村里人聽到高價，未必穩得住。"
林晨看向村口方向。
"所以合同得攤開看。"
風吹過河面。
水波一圈一圈散開。
林晨知道，青山村熱鬧起來以後，來的不會只有好奇的遊客。
也會有拿著漂亮方案的人。
這不奇怪。
只是有些門，開之前得先看清門後面是什麼。
當天晚上，村主任把何總來談的事在村群里提了一句。
群里立刻熱鬧起來。
有人問租金到底多少。
有人問自家院子能不能報名。
也有人擔心，遊客來了以後會不會把村里弄得太吵。
張偉看著消息，一會兒興奮，一會兒發愁。
他以前只怕沒人來。
現在才發現，人來了，也要有接得住人的本事。
林晨只在群里發了一句：
"先看合同。"
四個字一出來，群里那股熱勁才稍微慢下來。
李桂蘭看見群里消息，問他：
"又有人要來？"
"可能。"
"那你別啥都往自己身上攬。"
林晨笑了笑。
"我先把門看住。"
李桂蘭聽不懂什麼項目運營，卻聽得懂這句話。
門可以開。
但不能誰敲都放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