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把第一個月的帳做成了兩份。
一份自己留。
一份給村委備案。
他原本以為沒人會細看。
沒想到公示貼出去的當天，村口圍了不少人。
大家看不太懂表格。
但看得懂幾個數字。
本月收貨金額。
本月銷售金額。
損耗。
包裝快遞。
剩餘利潤。
張偉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筆。
有人看不明白，他就解釋。
"這個是收貨總額，不是利潤。"
"這個是快遞費，按單算的。"
"這個損耗，是破了、退了、補發的。"
"最後剩下的，才是項目能分的錢。"
他一開始說得還有點急。
後來發現大家真的在聽，語速反而慢下來。
以前他最怕別人問帳。
現在每解釋清楚一筆，他心裡就踏實一分。
老黃戴著老花鏡，看得很認真。
"我家的筍乾賣了這麼多？"
張偉點頭。
"你家曬得乾淨，復購多。"
老黃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趙秀梅也擠過來看。
"我家那批呢？"
張偉指給她看。
"你家第二批合格了，賣得也行。第一批退回去的沒算。"
趙秀梅撇撇嘴。
"你還記仇。"
"不是記仇，是記帳。"
周圍人都笑了。
趙秀梅自己也笑。
她現在不像以前那麼愛鬧了。
因為她發現，只要按標準來，張偉真給錢。
不看誰家關係好，也不看誰嗓門大。
這對村里人來說，反而稀罕。
有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問：
"偉子，那以後我家雞蛋能不能也按這個表來？"
張偉點頭。
"能，但得先驗。蛋太小、裂紋、混裝，都不收。"
"那價錢呢？"
"按周公示。漲跌都會寫出來。"
年輕媳婦想了想。
"那比賣給販子明白。"
這句話讓旁邊幾戶人家都點了頭。
村裡的信任，有時候不是靠講大道理來的。
就是靠一張表。
一筆錢。
一句說明白的話。
下午，張偉挨家挨戶結算。
金額都不算特別大。
多的幾百。
少的一百多。
可錢遞到手裡的時候，很多人眼神都不一樣。
第一家是老黃。
老黃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才接過那幾張錢。
"我這輩子賣筍乾，第一次有人把損耗、包裝、快遞都給我算明白。"
張偉把結算單遞給他。
"黃叔，你這批覆購好，下回可以多收一點，但別為了多賣就沒曬透。"
"知道。"
老黃嘴上應得痛快，眼睛卻一直盯著結算單。
他不只是看錢。
是在看自己的東西，終於被人一筆一筆認真對待。
第二家是趙秀梅。
她原本準備了好幾句玩笑，真拿到錢時，反而先數了一遍。
"少沒少？"
張偉立刻把表攤開。
"你自己看。合格三十二盒，退了四盒，破損補發一盒，扣的是包裝和快遞。"
趙秀梅看得慢。
旁邊幾個婦女也湊過來看。
看完以後，她哼了一聲。
"行吧，帳是對的。"
張偉鬆了口氣。
趙秀梅又補了一句：
"下回我提前挑，省得你退。"
這句話比她夸十句都管用。
張偉回頭看了林晨一眼。
林晨坐在不遠處的石墩上，低頭剝一根剛摘的毛豆，像是完全沒參與。
可張偉知道，自己現在能站在這裡結錢，是因為林晨一開始就把規矩釘住了。
老黃拿著錢，對林晨說：
"以前我總覺得村里這些東西不值錢。現在看，不是不值錢，是沒人好好弄。"
林晨坐在院門口擇菜。
"你們東西本來就好。"
"你別光誇我們。"老黃說，"沒有你，誰會折騰這個？"
"張偉折騰的。"
張偉立刻從旁邊探頭。
"黃叔，聽見沒？以後誇我。"
老黃笑罵：
"你也該夸。"
張偉樂得不行。
晚上，他請林家吃飯。
地點沒去縣城。
就在林家院子裡。
李桂蘭做菜，張偉買肉。
他原本想買很多，被林晨攔住。
"你現在還欠債。"
"請頓飯的錢還是有的。"
"那就按你現在有的請。"
張偉想了想，只買了兩斤排骨和一條魚。
他把剩下的錢放回口袋時，還有點不好意思。
"以前我請客，最怕別人說寒酸。"
林晨把菜放進盆里。
"現在呢？"
"現在怕帳對不上。"
"有進步。"
張偉笑罵：
"你誇人也這麼難聽。"
飯桌上，張偉端起杯子。
裡面不是酒。
是涼茶。
"叔，嬸兒，林晨，還有蘇幹部。"
他看了一眼幾個人，聲音有些發啞。
"我剛回來那天，真覺得自己完了。"
"現在帳上賺得不多，債也還在。"
"但我今天給黃叔他們結錢的時候，第一次覺得，我不是回來丟人的。"
李桂蘭眼眶立刻紅了。
"你這孩子，說啥呢。"
張偉笑了笑。
"我說真的。"
他看向林晨。
"你沒直接給我錢，這事我現在才明白有多重要。"
"你給我錢，我可能會感激你一陣子。"
"但你讓我做事，我能重新抬頭。"
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晨端起杯子，碰了碰他的杯沿。
"少煽情，多發貨。"
張偉被他說笑了。
"你這人真破壞氣氛。"
蘇晴坐在旁邊，也笑。
這頓飯吃到很晚。
飯後，張偉沒有馬上走。
他把帳本又拿出來，翻到自己的分成頁。
"這一筆，扣三百還你。"
林晨看著那個數字。
三百塊。
對他來說，幾乎沒有意義。
但對張偉來說，很重。
"行。"
他拿起筆，在旁邊簽了一個字。
收。
張偉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從二十六萬到二十五萬九千七，感覺也挺好。"
"會越來越少。"
"嗯。"
張偉把那張還款記錄拍了照片，發給一個供應商。
對方很快回了消息。
"不用急，按你說的每月還就行。"
張偉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以前他最怕點開這些聊天框。
現在他終於能主動發過去。
哪怕只是三百塊。
也是他重新把信用一點點撿起來。
張偉合上帳本。
他沒有說豪言壯語。
也沒有說以後一定要干多大。
可他走出林家院門時，背比剛回村那天直了很多。
第二天一早，新的消息來了。
江城一個社區團購負責人聯繫張偉。
對方想要穩定供貨。
雞蛋、筍乾、蜂蜜，每月固定一批。
張偉看著消息，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而是緊張。
他衝進林家院子。
"林晨，麻煩來了。"
林晨正在澆菜。
"什麼麻煩？"
"訂單變大了。"
"那是好事。"
"好事也麻煩。"張偉把手機遞給他，"現在這樣散著收、散著打包，撐不住。"
林晨看完消息，點點頭。
"那就該弄個分揀和暫存的地方了。"
張偉一愣。
"去哪弄？"
林晨看向村小學舊倉庫的方向。
"村里不是有間閒置倉庫嗎？"
張偉眼睛慢慢亮了。
他知道，青山土貨的下一步來了。
可亮完以後，他又立刻緊張。
"那倉庫是村裡的，能隨便用嗎？"
林晨看了他一眼。
"不能。"
張偉一愣。
"那你還說？"
"不能隨便用，不代表不能按規矩用。"
張偉慢慢反應過來。
這又是一件聽起來麻煩、但必須先做明白的事。
他把手機收起來，剛才因為大訂單冒出來的熱勁，被這句話壓穩了。
要走下一步，第一件事還是不能亂。
那天晚上，他把舊倉庫三個字寫進本子。
後面又加了一個括號。
流程。
寫完以後，他盯著那兩個字笑了半天。
以前他最煩流程。
現在他知道，流程不是攔路。
是讓人摔倒以後，還有地方能扶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