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口第二輪十單發出後，楊嫂比第一輪更安靜。
第一輪六單時，她每天都讓劉強問有沒有反饋。第二輪換了包裝袋，補了泡發說明，數量也加到十單，她反而不催了。劉強說，她現在每天先看自己家剩下的筍乾，把顏色深的、根部硬的都挑出去，嘴上還說客戶眼睛尖。
張偉聽完，笑了一下。
能怕客戶眼睛尖，說明開始把客戶當回事了。
前兩天反饋都正常。客戶說包裝比上回利落，泡發說明也清楚。第三天，有個客戶留言，說筍乾泡發後碗底有細沙，雖然不多，但影響心情。
劉強看到這條，臉色立刻變了。
"這算質量問題？"
張偉能理解劉強緊張。橋口村好不容易從六單走到十單，包裝卡也改了幾遍，楊嫂那邊更是憋著勁想證明自己。現在一條細沙反饋冒出來，誰都怕前面的努力一下被打回去。
可越怕，越不能把問題壓下去。張偉讓劉強先別在橋口群里解釋，也別私下找客戶說情。客戶已經願意具體說問題，就按問題查；如果上來就急著辯，後面再想聽真反饋就難了。
張偉沒有馬上下結論。他讓許苗調出同批次留樣，又讓劉強聯繫楊嫂，把家裡同批次剩餘貨單獨封起來。橋口第二輪只有十單，數量不大，但越小的批次越要查清楚。
留樣泡發需要時間。許苗把留樣稱重、泡水時間、換水次數都寫在表里。趙秀梅在旁邊看得新鮮，問："泡個筍乾也要記這麼細？"
"客戶說有沙，我們就按客戶吃的方法復現。"許苗說。
張偉看了她一眼，心裡有點感慨。以前許苗怕表，現在已經能把表用到一碗水裡。
兩個小時後，留樣泡發完成。碗底確實有少量細砂，不多，但能看見。張偉把碗底拍照，發給劉強。
他還讓許苗把泡發過程拍成四張照片：干樣、第一次泡水、換水後、碗底沉澱。照片不為好看，只為說明問題確實存在，也說明倉庫沒有隻憑客戶一句話就判定楊嫂不合格。
趙秀梅看見碗底那點細砂，嘆了一聲："這東西真藏得住。"
張偉說："所以才要泡出來看。"
劉強那邊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回："我跟嫂子說。"
楊嫂接到消息後，第一反應還是委屈。她說筍子從山上挖回來，剝殼、煮、曬，哪能一點泥沙沒有。劉強這次沒替她辯，只問她清洗和切片前有沒有分筐。
楊嫂被問住了。
她以前做筍乾是憑經驗，洗得乾淨就行，從沒想過要把清洗步驟寫下來。第一輪客戶沒提，她以為問題不大。第二輪量一加，細節就露出來了。
張偉沒有要求退全批。他先讓許苗回訪另外九單，問是否出現類似情況。結果兩位客戶說泡發後有少量沉底，但沒在意；其餘客戶暫未發現。張偉把三條相關反饋放在一起，定性為清洗篩選不足，暫停第三輪試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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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強聽到"暫停"兩個字，臉又垮了。
"不是沒退貨嗎？"
"沒退貨，不代表沒問題。"
"那十單算失敗？"
"算發現問題。"
這句話讓劉強沉默下來。
張偉沒有把這句話說得太輕鬆。發現問題也會疼。客戶那邊要解釋，楊嫂那邊要難受，橋口村小會又要開，第三輪原本可能帶來的收入也要往後推。可如果十單里已經有三條相關反饋，還假裝沒事往前加，那就不是穩，是賭。
他把反饋摘要發給馬老闆時，特意寫明：目前不作為公開銷售品類，不進入下一批禮盒。馬老闆回得很快：收到，不推。
這兩個字讓張偉鬆了口氣。外部銷售端如果也急著問能不能上，橋口這邊會更難穩住。
下午，橋口村開了小會。張偉這次沒有去，只讓許苗把反饋表和留樣照片發過去。蘇晴也提醒，第二輪已經是橋口村自己定的試樣，問題要在橋口村自己的會議上處理。青山村可以提供記錄，不能替他們決定。
會議記錄晚上發來。楊嫂承認清洗和篩選沒有單獨記錄，同意第三輪前增加兩道步驟：曬前清洗後拍照，曬後裝袋前過篩；每批留一小袋自留樣，和青山倉庫留樣對應。包裝說明里也補一句：食用前充分泡發清洗。
橋口村幹部還把售後處理寫進記錄：對提出細沙問題的客戶，先致歉，再補發一份整改後樣品或退還該單費用，由楊嫂和橋口村試樣帳共同承擔。楊嫂一開始聽到要補發，臉色很不好，後來看到留樣碗底照片，才點了頭。
劉強在記錄最後寫了一句：第二輪不擴大，第三輪待整改複查後再議。
許苗看到這句，輕聲說："這次他們自己寫暫停了。"
張偉點頭。比起青山村說暫停，橋口村自己寫暫停更重要。
余叔在會上也說了一句："這下我那批更不能混。"
劉強把這句單獨發給張偉，後面加了個笑臉。
張偉看完，回：知道就好。
橋口第二輪十單沒有變成漂亮的全好評，卻比全好評更有用。它把第一輪沒暴露的清洗問題逼了出來，也讓楊嫂知道，包裝袋換了不等於流程就完整。
第二天，楊嫂親自來了青山倉庫。她沒有帶貨，只帶了一小袋挑出來的碎砂和硬根。她把袋子放到桌上，臉上有點難堪。
"我以前真沒覺得這是事。"
張偉說："現在覺得了，就算進步。"
楊嫂苦笑："你們這進步，挺扎人。"
趙秀梅在旁邊折盒，插了一句："扎一下，比客戶扎你強。"
楊嫂看她一眼，竟然點了點頭。
許苗把橋口第二輪反饋歸檔，標題寫：橋口楊家筍乾第二輪十單反饋及清洗篩選整改。張偉看見這個標題，覺得不漂亮，卻很實在。
她還把這一頁複製到外村共性問題夾里。乾貨類試樣，不只是筍乾，香菇、紅薯粉、乾菜都可能有碎屑、沉澱、干度差異。橋口這次的問題，後面也許能提醒東灣。
張偉看見"共性問題"幾個字，忽然覺得倉庫越來越像一個不斷長出來的本子。每個村交來的不只是貨，也交來一個問題。問題留住了，後面的人就少摔一次。
馬老闆那邊也問橋口筍乾能不能放進下一批禮盒。張偉把反饋摘要發給他，只回一句：第三輪暫停，整改後再看。
馬老闆回：明白，不提前推。
這幾個字讓張偉省了不少心。合作久了，馬老闆終於知道有些東西不是沒賣出去，而是還沒到能賣的時候。
傍晚，劉強又發來照片。楊嫂家院子裡新支了一張細篩，旁邊貼著一張紙：曬後過篩，記錄批次。字寫得歪，紙角被風吹得翹起來。
張偉把照片給林晨看。
林晨看完，說："第二輪值了。"
"都暫停了，還值？"
"停下來改，比衝過去賠值。"
張偉點點頭，把橋口第三輪從白板上擦掉，改成：待整改複查。
擦掉那一刻，他沒有以前那種可惜。
能停住，也是一種本事。
晚上，劉強發來一條語音。聲音比平時低："偉子，我以前總覺得你們卡我。今天開完會，我嫂子自己說，幸虧是十單。要是一上來五十單，臉都丟沒了。"
張偉聽完，沒有立刻回。過了一會兒，他打了四個字：十單夠疼。
劉強回了個苦笑。
疼過以後還願意改，才算真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