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工會禮盒穩住以後，第二批還沒開始，搶貨的人先來了。
不是客戶，是供貨戶。
橋口、孫良、南溝都聽說青山接了單位訂單，幾個原本還在觀望的散戶開始坐不住。有人想把家裡剩的筍乾送來，有人想把蜂蜜提前灌瓶，還有人問紅薯粉能不能先按口頭數量占名額。
最急的是南溝老周帶來的一個親戚。
那人姓羅，家裡有一批筍乾，聽說第二批要一百八十份，直接開著三輪車到了青山倉庫。車斗上蓋著藍布，掀開後是八大袋筍乾。
"我這貨好，價格也低。"羅叔拍著袋子說，"你們單位單肯定用得上。"
張偉讓小曹先登記來訪，沒有讓貨進倉。
羅叔臉色立刻不好看。
"我從南溝拉過來幾十里路，門都不讓進？"
老周在旁邊也有點尷尬。他知道青山有規矩，可親戚是他帶來的，人到門口被攔，他臉上也掛不住。
馬老闆看著那八袋貨，心裡其實動了一下。第二批最缺的就是筍乾，如果這批真不錯，能緩不少壓力。
張偉問："有分級照片、乾濕記錄、供貨戶登記嗎？"
羅叔不耐煩："筍乾就是筍乾，看貨不就行了？"
張偉說："第二批單位單不臨時收散貨。你可以按南溝下一輪試樣流程走。"
羅叔當場火了。
"你們現在真把自己當大老闆了？以前求著大家供貨，現在我送到門口都不要。"
這話一出口，院子裡幾個人都停下手。
老周趕緊拉他："別這麼說。"
羅叔卻越說越上頭。
"不就是接了單位單嗎？沒有我們這些山貨，你們賣啥？"
馬老闆臉色沉下來，剛要開口，林晨從院外進來。他手裡拿著給趙秀梅買的鹽，聽見最後一句，停在門口。
羅叔看他穿得普通，以為是村里閒人，還接著說："你們青山倉庫也別太挑。貨源在我們手裡。"
林晨把鹽放到門邊，問了一句。
"貨源在你手裡，責任也在你手裡嗎？"
羅叔一愣。
林晨指了指車上的八袋筍乾。
"潮了誰賠，混了誰賠，客戶吃出問題誰賠？"
羅叔皺眉："我貨沒問題。"
"那就按沒問題的流程走。"
這句話很輕，卻讓羅叔沒法繼續耍橫。
張偉把南溝試樣流程拿出來。先登記供貨戶，再拍分級照片，再做小樣檢測和試發，不跳過任何一步。羅叔看完，臉色還是不好。
"那第二批單位單趕不上了？"
"趕不上。"
"那我不是白拉來了？"
張偉說："今天不入庫。你願意走試樣，老周幫你重新約時間。不願意，可以拉回去。"
羅叔看向老周，想讓他幫忙說話。
老周這次沒有站他。
"按流程走吧。前面馮亮那事剛退錢，王東那禮盒剛翻車，誰現在還敢亂塞貨？"
這句話從老周嘴裡說出來，比張偉說更有用。羅叔臉上掛不住，最後還是把藍布蓋回去。
"行，我走流程。"
小曹把來訪記錄寫完，讓羅叔簽字確認未入庫。羅叔簽得很不情願，但簽了。
車開走後，馬老闆鬆了一口氣，又有點心疼。
"那批貨看著可能真能用。"
許苗說："能用也不是今天用。"
第二天，南溝村群里有人發牢騷，說青山倉庫現在門檻太高，單位單都不帶外村散戶賺錢。老周沒有讓話題亂跑，直接把羅叔簽的未入庫記錄和試樣流程發出去。
群里吵了幾句，很快有人問：那按流程什麼時候能試？
風向就這麼轉了。
張偉看到截圖，給老周回了一句：你這次擋住了。
老周回：差點沒擋住。
林晨看見這句，說："差點也算擋住。"
第二批還沒開始，青山先擋住了一車看似能救急的貨。
馬老闆後來想想，也覺得後背有點發涼。如果那八袋筍乾當天進了倉庫，後面不管用不用，都說不清了。
大單不是只會帶來錢。
也會把所有想插隊的人都引到門口。
羅叔那車筍乾沒進倉，第二天卻在南溝村里吵了一陣。有人說青山瞧不上外村散戶，有人說老周胳膊肘往外拐。老周把未入庫記錄貼出去，又把試樣流程發了一遍，還是有人不服。
最後是羅叔自己出來說話。他說青山沒收貨，也沒說貨不好，只是讓他按流程排。他一開始火大，回去翻了翻自家的筍乾，發現確實有兩袋乾濕不一樣。如果當天真進了倉，後面說不清。
這句話一出，群里安靜不少。
張偉看到截圖時，心裡比老周那句擋住了更踏實。規矩如果只靠青山說，別人會覺得門檻高；當被擋的人自己承認有道理，規矩才算在外村扎了一點根。
馬老闆也承認自己差點動心。他說那八袋貨擺在門口時，他腦子裡全是第二批缺口。許苗讓他把這句話寫進大單准入表旁邊：越缺貨，越不能臨時收。
這行字後來被加粗。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容易出事的時候，不是貨多的時候，是缺貨的時候。
羅叔後來按流程送了小樣。小樣不多，只有兩斤，標籤也貼得不熟練。小曹按普通試樣收了，沒有因為前面吵過就故意卡他。羅叔簽字時有點不好意思，說自己那天話沖。
張偉說："按流程來就行。"
這句話讓羅叔鬆了一口氣。青山擋的是插隊，不是擋人。這個區別如果不講清，外村很容易覺得青山端架子；講清了，別人至少知道還有一條正路可走。
老周回去後在南溝群里說，羅叔小樣已經按流程進了，不保證能進大單，但能正常試。群里這次沒有吵，反而有人問自己家貨能不能也先做小樣。
馬老闆看著截圖，說這就是把搶貨變成排隊。許苗說對，能排隊，就不容易堵門。
第二批排產那幾天，類似的插隊請求又來了三次。一個想提前送蜂蜜瓶，一個想臨時換紅薯粉袋，一個想把親戚家的筍乾搭進去。張偉沒有一件件親自擋，而是讓對應經手人先回。
劉強擋了一次，孫良擋了一次，老周擋了一次。
三個人回得都不算漂亮，但意思清楚：大單不臨時加貨，下一輪按試樣排。張偉看完，把三條回復都存了下來。它們不是標準答案，卻是真正能在村里用起來的話。
馬老闆說以前是青山擋外面，現在外面也開始幫青山擋。許苗說這才叫流程往外長。
林晨在旁邊聽著，沒說話，只把大單准入表下面那行越缺貨越不能臨時收又壓了一遍膠帶。越是忙的時候，越要讓這句話貼穩。
那天以後，倉庫門口多了一張小紙：非預約貨物不暫存。字不大，卻很管用。再有人推著車來，先看見這行字，火氣就少一半。
規則寫在前面，比人站出來吵有用。
尤其是大單壓著的時候。
字先站住，人就少吵兩句。
這句話後來也被老周抄走，貼在南溝村倉庫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