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六十份試用單發出去後，倉庫反而比接大單還緊張。
數量不大，可這六十份是在捷采翻車以後送到水務公司的。所有人都會拿它和前面那一百二十份比。外箱有沒有壓痕，標籤清不清楚，掃碼頁能不能打開，職工拿到手會不會覺得不夠體面，每一項都會被放大。
馬老闆當天在倉庫里轉了十幾圈。"要不要再加個手提袋？"
許苗說："報價里沒有。"
"送一個也不行？"
"送了，後面每輪都要解釋。"
馬老闆停住。
他現在最怕解釋兩個字。很多出事的開頭，都是一句小事不用寫。等到後面客戶問起來，才發現小事已經變成了責任。
小曹負責最後裝車。他按配送表數了三遍，六十份正品，六份售後替換預留，兩份現場樣盒。售後預留不交給水務公司，留在青山倉庫，只有出現內物破損、錯發或質量問題時才啟用。
裝車前，張偉又讓他做了一次反向核對。不是看車上有什麼，而是看表上每一項有沒有上車。紅薯粉六十，筍乾六十，香菇六十，蜂蜜小瓶六十，售後卡六十，紙質批次清單六十。小曹一項項念，許苗一項項打勾。
馬老闆站在旁邊，聽得直犯困。"這和剛才數三遍有什麼區別？"
許苗說："剛才數的是貨，現在數的是承諾。"
馬老闆閉嘴了。這句話比講流程有用。貨少一袋是貨的問題，售後卡少一張就是承諾少了一張。單位福利里，職工拿到盒子以後，不會問你倉庫忙不忙，只會問為什麼別人有說明我沒有。
趙姐聽到這個安排時，還問了一句。"預留不隨車？"
張偉說："隨車容易混。出現問題再按編號補。"
趙姐說："明白。"
這一聲明白，讓馬老闆覺得前面那些表沒有白寫。
發貨當天，水務公司安排了兩名職工代表在門口驗收。青山這邊去的是小曹和馬老闆。張偉沒有去現場盯著，他留在倉庫等反饋。用他的話說，誰負責配送，誰就把配送這一步做完。
小曹到現場後，先核外箱數量，再貼到貨時間，再把掃碼說明交給趙姐。馬老闆站在旁邊，一直想說兩句漂亮話，又一直忍著。
他忍得很辛苦。水務公司門口人來人往，幾個職工看見青山兩個字，已經有人問是不是前幾天群里說的那家。換成以前，馬老闆肯定會順勢說幾句好話。現在他只指了指售後卡，讓對方按卡上的說明看。小曹在旁邊鬆了口氣。配送現場最怕熱情過頭，一句多餘的話就可能變成新的承諾。
有個職工代表拆開第一份，拿起紅薯粉看。"這個包裝不如捷采那邊花。"
馬老闆嘴唇動了一下。
小曹先回答。"這個批次能查。包裝如果後面要改，會單獨確認，不在這批里臨時換。"
職工代表點點頭，沒再說。
現場抽樣六份，其中一份外箱邊角有輕微擠壓。馬老闆心裡一緊，剛想說不影響，小曹已經把記錄表推過去。
"外箱輕微擠壓，不影響內物。採購方可以選擇接受、登記瑕疵，或者按外觀要求退回這一份。"
趙姐看了一眼外箱，又打開內物確認。"登記瑕疵，接受。"
小曹把這句話寫進表里，讓趙姐簽字。
馬老闆在旁邊看得心疼又服氣。以前他會覺得這種小壓痕提出來丟人，現在才知道，自己先寫出來，比客戶回頭拍照發群里強。
六十份當天分發到兩個部門。下午五點前，趙姐收回第一輪反饋。四十二人已領取，十八人明天領；掃碼二十七次，售後電話無來電；一人反饋紅薯粉分量看著少，三人說包裝樸素但說明清楚。
馬老闆看到包裝樸素四個字，心裡還是扎了一下。"我們是不是該換包裝？"
張偉說："可以列進下一輪，不在反饋期里改。"
羅成那邊的整改也在同一天進行。捷采把一百二十份重新拆開，替換品退回，標籤不清的補貼說明。可這一來一回，水務公司原定發放時間被推遲了兩天。幾個職工已經知道禮盒出了問題，在內部群里問為什麼還沒發。
趙姐沒有把責任推給任何人，只發了一條說明：福利禮盒正在覆核來源和替換項，確認後發放。
這條說明很平，卻把壓力全壓在她身上。
傍晚，趙姐給張偉打來工作電話。她沒有寒暄，直接問。"如果青山六十份反饋沒有問題，後續能不能幫我們補兩百份？"
張偉沒有立刻答。他把電話開免提，讓許苗和馬老闆都聽見。"不能兩百份一次補。"
趙姐那邊停了一下。"那你們能做多少？"
"下一輪最多八十份，分兩個配送點，反饋期還是三天。再下一輪看供貨和售後情況。"
趙姐嘆了口氣。
"我們這邊缺口不小。"
張偉說："缺口不能靠加急填。加急之後，出問題你更難解釋。"
這句話不好聽，卻正戳在趙姐痛處。捷采就是為了填缺口，才把茶葉塞進了筍乾的位置。
趙姐最後說："我回去和領導說明。"
電話掛斷後，馬老闆忍不住說："八十份也太少了。"
許苗把排產表翻給他看。
橋口筍乾剩餘可用量，東灣香菇反饋期，蜂蜜小瓶庫存，百匯下一輪三十份試售，老客戶復購六十份，全都在表上。加到兩百份，不是不能湊，是湊完以後，後面每一個環節都要借。
馬老闆看完，閉嘴了。
林晨坐在院門口，聽他們說完，只補了一句。"別拿下一輪的穩，換這一輪的快。"
第二天上午，水務公司六十份全部發完。趙姐發來完整反饋：六十份發放，五十八份無問題，一份外箱瑕疵已登記接受，一份職工反饋蜂蜜小瓶瓶身有膠印，青山按售後解釋為外標殘膠，不影響內物，可選擇更換外瓶或登記反饋。
職工選擇登記反饋，不更換。
這份反饋不算完美。
可張偉看完，反而鬆了口氣。完美有時候像假，問題能被寫出來，才說明流程真的在跑。
他讓許苗把兩條問題單獨摘出來，貼在反饋表前面。外箱瑕疵和外標殘膠都不大，卻能提醒後面裝箱和貼標再細一點。馬老闆問為什麼好評不貼前面，張偉說好評會讓人松，問題會讓人記。下一輪要變穩，靠的不是把好聽話放大，而是把小毛病先改掉。
下午，兩家單位經辦人再次詢問青山試用單。張偉統一回覆：下一輪排產需等水務公司三日反饋結束後確認，不接受插隊。
馬老闆看著不接受插隊四個字，心裡又痛了一下。
可這次他沒有勸。
他把六十份反饋表貼到門後，位置就在百匯試售記錄下面。青山從百匯的二十份、三十份，走到水務公司的六十份。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有記錄。
門後那面牆越來越滿。
也越來越像青山能接下去的底氣。
晚上，趙姐又補發了一份職工意見摘錄。有人說禮盒不花哨，但能掃；有人說售後電話寫得清楚；也有人說如果送長輩，外包裝還可以再體面一點。張偉沒有隻挑好聽的，他把最後一條圈出來，寫進下一輪待評估：外袋方案，單獨報價，不臨時贈送。
馬老闆看見這行字，心裡好受不少。"也就是說，包裝能改？"
"能。"
"但要寫錢？"
"要寫錢。"
馬老闆嘆氣。"你們現在連變好看都要先算帳。"
林晨在旁邊接了一句。"好看也要有人付。"
這話實在得讓馬老闆沒法反駁。他想了想，把外袋方案四個字寫到白板角落，沒有再說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