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夏灌的會,今天開。
會期是李農技員上禮拜定的。他先給羅主任打電話,又給高主任打電話,兩個日子報回來,他挑了個兩邊都空的那天。挑完他才給蘇晴發了個簡訊:夏灌定了周一,你到不到?
蘇晴回了兩個字:"到。"
到歸到,她這回給自己定了個新角色。車開到雙井村部門口,她沒進會議室,在院裡的棗樹底下找了條凳子坐下。李農技員出來看見她,愣了愣:"你不進?"
"我聽。"蘇晴說,"裡頭你主持。"
李農技員站在門口,半天沒動。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這話的分量。蘇晴在這條渠上的會,從吵三輪的那個春天起,她就沒有缺席過主持的位置。今天她把位置空出來了,空給他。
"我要是壓不住呢。"他問。
"壓不住就讓他們吵。"蘇晴說,"吵著吵著就壓住了。這法子你見過。"
李農技員進去了。蘇晴在棗樹底下坐著,隔著窗,聽見會議室的椅子響,人齊了。
今年的夏灌,題不在水上。
入夏以來雨勻,渠里的水夠。題在電上:開春塘灣添了兩台電機井,抽水澆村北的崗地。崗地往年靠天等雨,今年井水跟得上,苗出得齊整。電費按月走,單子一張張攢下來,攏共多出三百多。高主任一開場就把帳本攤開了:"這錢,是塘灣用井的電費。可井澆了崗地,往後旱起來,塘灣就少朝渠里要一截水。渠松一寸,兩家都松一寸。這電費,憑什麼塘灣一家出?"
羅主任接得不快不慢:"井是塘灣打的,澆的也是塘灣的崗地,電掛在塘灣的電錶上。這帳要掰扯,得先掰扯清楚井是誰家的井。"
兩個人開始掰。
蘇晴在棗樹底下聽。窗里傳出來的聲音,跟頭一場春灌會不一樣了。那一場是吵,嗓門大的一頭壓著嗓門小的;今天是掰,一人一句,帳往桌面上攤。羅主任說電費,高主任說水帳;羅主任說井,高主任說渠。兩個人說的都有數,數都是真的,這就是蘇晴這兩年攢下的底子:兩個村如今吵架,吵的是真帳,不是面子。
掰到半截,聲音高了半度。羅主任的嗓門先上去的,高主任的跟著漲。蘇晴的手在凳子上搭著,動了一下,又收回來。她給自己立的規矩:不高到拍桌子,不進。
好在沒到拍桌子。李農技員的聲音插進來了,不高,但穩:"兩位,帳掰到這兒,我提個醒。電費三百多,是開春一季攢下的。我看了兩台井的電費單子:一台配的是舊泵,耗電;一台是新泵,省電。老泵那台,該換不該換,換泵的錢跟省下的電費,哪個合算,這筆帳我算過。"
屋裡靜了幾秒。
"換泵的錢,一年半從電費里省回來。"李農技員說,"換不換,塘灣定。換,省的電費兩家分攤就少;不換,電費照舊,塘灣多擔點,渠上補一點。兩個法子,都比干吵強。"
又是幾秒的靜。然後是高主任的聲音,低了回去:"換。"
羅主任跟著說:"換泵是正辦。電費那頭,塘灣擔七成,渠上補三成,補的部分從管護費里走。我這有個數。"
數字進了桌。蘇晴在樹底下聽見這個"七三",嘴角動了一下。這個分法比她預想的還好,她預想的是五五。
會開了四十五分鐘。
散會的時候,李農技員頭一個出來,手裡捏著他那個本子。他走到棗樹底下,把本子遞給蘇晴看。本子上記著今天的流水:前後掰了三輪,最後一輪達成,條條有主。字跡比去年密。
"四十五分鐘。"他說,"比我預計的長一刻鐘。中間高了那兩回,我按你教的,沒壓,讓他們自己落回來。落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都退了半步。"
"退半步的人,是自己要退的。"蘇晴說,"你壓出來的退,是假的,下回還得漲回去。"
李農技員把本子收回去,翻開扉頁給她看。扉頁上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寫的:記於蘇晴協同崗期間。
"這行字寫下去的時候,"他說,"我想的就是,這本子記的都是你的會。今天這本子記了第一場不是你的會。這行字,往後得改了。"
"改成什麼。"
"改成:渠上的會。"他說,"不帶人名。渠是兩個村的,會也該是兩個村的。你那時候說,渠不是蘇晴的渠。這話如今輪到本子上了。"
蘇晴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她當協同崗的第三個年頭,職務教會她的新一課,是不在場。她練了兩年的在場:在場聽,在場記,在場把崩了的會拽回來。今年練不在場:人坐在樹底下,會開成了,比她在的時候還快半輪。
"改吧。"她說,"本子是你的,字也是你的。"
兩個人從村部出來,羅主任和高主任在門口還沒走。他們看見蘇晴,都有點意外。羅主任說:"你來了怎麼不進來?"
"來了。"蘇晴說,"會的消息我聽著呢。七三分攤,你們兩個定的?"
"掰出來的。"高主任說,"掰著掰著就那麼定了。"
"定得好。"蘇晴說,"比我要定的好。我要定,最多五五。"
羅主任笑了:"那你以後還來不來?"
"來。"蘇晴說,"會照來,樹底下的凳子我坐慣了。你們桌上說什麼,我聽著。哪天桌子上的帳掰不平了,我再說。掰得平,我就一直聽。"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常。兩個主任都沒接話,但他們都聽懂了:這是一份交底。交底的意思是,往後渠上的事,桌上的人拿主意,樹底下的人看著。看,不是不管,是留一雙眼睛。眼睛在,人心就定。
回程的路上,蘇晴開車,路過渠邊停了一站。
水在渠里走,夏灌的水比春灌的綠些,帶著上游的浮萍。她沿著渠幫走了一段。她頭一回走這條渠的時候,渠還不能走水,她一邊走,一邊算的是這條渠怎麼修出來的帳。如今水走得穩,她一邊走,算的是另一筆帳:這條渠如今自己會過日子了,夏灌的會四十五分鐘開完,電費的分攤兩個村自己掰平。渠養熟了。
熟了的東西,不用天天看著。她想。這話以前是別人勸她的,如今她自己想出來了。想出來的話跟聽來的話,分量不一樣。
到家天擦黑。林晨在木作間,開榫眼開到第三個。娃在旁邊,按著一塊小料,按得鄭重。蘇晴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這個場面,沒進去,轉身進屋做飯。
飯桌上,她把今天的事說了個大概。說到七三分攤,林晨點點頭;說到她坐在棗樹底下沒進屋,他停了筷子。
"手癢沒。"他問。
"癢。"蘇晴說,"高主任說'我這有個數'的時候,我差點接話。忍住了。"
"忍得對。"林晨說,"木工這行有句老話,榫眼開好了,別拿手指頭去試緊不緊。手一試,木頭就記住了你的手勁,往後每一榫都照著你的手勁走。你的手勁大,榫就松不下來了。"
蘇晴笑了:"你是說,渠記住了我?"
"渠記住了你,就不是兩個村的渠了。"林晨說,"今天李農技員把本子扉頁改了,改得對。"
這話讓蘇晴愣了一下。李農技員改扉頁的事,她還沒說,林晨不知道。可林晨說出來的話,跟李農技員做的,是同一個理。兩件不相干的事,撞在同一個理上,這就是理硬。理硬的東西,誰先誰後都會走到。
夜裡,娃睡了。蘇晴在小本上記了一筆,就一行:
五月十六,夏灌。會四十五分鐘,我沒進屋。渠上第一場不姓我的會,成了。
寫完她合上本子。窗外的夜比上月熱了些,蛙聲從渠那邊漫過來,一浪一浪的。渠里的水今夜也在走,走到塘灣的崗地,走到雙井的窪地,走進每一塊等著它的田裡。水不知道今天開了什麼會,水只知道走。走就是水的會,開完一場,接著下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