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若竹敲下方案最後一段時，窗外已經徹底黑透了。
從下午馮景明布置任務到現在，她已經坐了快六個小時。
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顯示九點多。
趙然也全程留下來配合，把照片逐一篩選、精細調色，將視覺素材整理得規整有序，為方案增添了不少直觀說服力。
楊若竹將《關於推動青陽縣熱點文旅項目的建議方案》從頭到尾通讀一遍，標題平實無華，內里的每一個字卻都經過反覆推敲。
遊客同比增幅、導航App的目的地搜索熱力圖，每一項都做了圖表。
馮局要拿這份方案去說服分管副縣長，數據不紮實，整個方案就立不住。
建議部分最費腦筋。
四條建議，沒有一條指名道姓說某局該幹什麼。
只把具體的事情列清楚，把客觀情況擺明白，剩下的讓領導去協調。
這個分寸她在機關里學了幾年才學會。
寫到道路問題時，她用的是「部分遊客反映縣道路況較差，建議結合交通部門年度養護計劃統籌考慮」。
寫執法檢查時，措辭是「建議對信譽良好的商戶探索柔性執法機制」。
不指責、不施壓、不越位。
翻到方案末尾，楊若竹看著「清明假期我縣遊客數量同比增長百分之八十」的字樣，心頭泛起一陣莫名的感慨。
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只是用心做好一碗麵，就硬生生拉動了青陽縣文旅的增長曲線。
她深吸一口氣，將方案發送至馮景明的微信與郵箱，附上一行字：「馮局，方案已發您郵箱，請審閱。」
不到兩分鐘，回復就跳了出來：「收到。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
看著「辛苦了」三個字，楊若竹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招呼昏昏欲睡的趙然收拾好東西關燈下樓。
第二天上午，馮景明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再審一下方案。
措辭逐字琢磨，同時暗暗讚嘆，這個楊若竹，做事確實穩妥。
將方案裝好，拿起座機撥通副縣長秘書的電話。
「周秘書，我是文旅局馮景明，請問李縣長下午有空嗎？有個事需要當面匯報。」
「馮局，李縣兩點半有空檔，大概能給您半小時，是關於什麼工作？」
「清明假期遊客數據情況，事關五一假期文旅推廣，比較重要。」
「好的，我幫您預約。」
下午剛過兩點，馮景明就抵達了縣委大院，守在辦公室外等候。等了二十多分鐘，秘書小周便引他進門。
李建國正翻閱著文件，見他進來，開門見山的問：「老馮，什麼事這麼急？」
馮景明雙手遞上方案：「李縣，清明假期遊客數量有重大突破。今年清明節，全縣遊客總量同比增長百分之八十。」
李建國停住翻閱材料的手，抬眼滿臉驚詫：「多少？」
「百分之八十，數據來自省文旅廳大數據平台，精準可靠。」
「這增量從哪來的？青陽湖？還是縣城老街？」李建國低頭快速翻看材料。
「都不是，是望陽山方向的遊客數量，增長了將近六倍。」
李建國眉頭微皺，滿臉不解：「望陽山？那個景區不都沒人去了嗎？」
「是的，不過遊客不是沖景區去的，是一家飯店。」
馮景明趁著他翻材料的間隙，把百家飯莊的情況簡要匯報了一遍。
從節前網絡口碑發酵、頭部博主孟雨涵探店爆火、假期縣道擁堵、交警出動疏導交通，一樁一件講得清晰明了。
李建國的目光在店鋪實景照片上停留片刻，看到建議條款時，閱讀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四條建議。」他用指尖逐一點過，看到第二條時抬眼，「這條路，到底差到什麼程度？」
「我親自去調研過，路面坑窪連片，我們局的商務車都顛得厲害，普通私家車的通行體驗可想而知，遊客投訴幾乎全集中在這。」
李建國沒說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這麼多年，咱們縣文旅一直沒有像樣的亮點。不是大家不努力，是確實缺少一個能引爆的點。」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現在，這個點自己從地里冒出來了！」
李建國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座機聽筒，撥了個號碼。
「劉秘書，趙縣長現在有空嗎。對，有個急事。」
掛了電話，李建國從衣架上取下外套：「老馮，走，趙縣長剛好有空，一起過去匯報。」
縣長趙文正的辦公室在三樓東側。秘書劉思遠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請進。」
趙文正四十多歲，戴一副銀框眼鏡，目光銳利沉穩，見兩人進來示意落座。
「趙縣，清明節文旅方面有重要情況，讓景明跟您詳細匯報。」李建國側身示意。
馮景明遞上材料：「趙縣長，清明三天全縣遊客總量同比增長百分之八十，望陽山方向增幅接近六倍。」
趙文正翻閱材料的手一頓，眉頭微蹙：「六倍？望陽山景區不是瀕臨停運了嗎？」
「對。遊客不是衝著景區去的，是衝著景區門口一家麵館去的。」
馮景明把情況又簡要介紹了一遍。
趙文正邊聽邊翻材料，看到照片裡駱清在後廚忙碌的側臉時，目光停了幾秒。
翻到建議部分時，他抬眼看了看馮景明。
「這條路的情況，你實地走過？」
「走過，路面破損嚴重。不修的話，五一的投訴量只會更多。」
趙文正合上材料，靠在椅上沉默許久，轉頭看向李建國：「老李，你怎麼看？」
李建國坐直身子，語氣誠懇：「趙縣，這家能不能長期火爆，我不敢打包票。」
「但遊客的訴求很簡單，就是想安安心心來吃一碗麵，咱們要是連基礎的通行保障都做不好，就是自己砸了老天爺賞的飯碗。」
趙文正微微點頭，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望著窗外的縣委大院。
沉默了一會後，緩緩開口。
「去年的經濟工作務虛會上，有同志說我縣資源少、先天不足，再努力也做不出名堂。」
「我當時沒反駁，但心裡一直不認同。」
他轉過身，眼神堅定有力：「景明說得對，一個燒烤攤能帶火一座城市，一個雞排哥能引爆一條街，一碗麵憑什麼不能帶火一個縣？」
馮景明胸口湧起一股熱流，這句話他在心裡默念了無數遍，可從縣長口中說出來，分量千鈞。
「材料我留下，會認真研究。明天我親自去看看。」
馮景明一愣，脫口而出：「趙縣長您要親自去？」
「對，正好叫上交通局的同志一起。」趙文正嘴角一揚，眼神格外認真，「讓大家都實地體驗一下，那條被投訴上百次的路，跟那個把遊客量拉高八成的麵館，到底配不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