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全站在自家店門口，看著廣場上的人流往百家飯莊的方向涌。
今天是周二，上午十一點剛過，景區入口廣場上停了二十幾輛私家車。
那些人下車之後連方向都不帶猶豫的，鎖了車就徑直往百家飯莊走，有的手裡舉著手機拍視頻，有的邊走邊跟同伴說「就是這家就是這家」。
沒有一個人往他這邊看一眼。
孫德全在「山里紅飯店」的招牌底下站了好一會兒，煙夾在指間，燒到濾嘴了才回過神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碾了一腳。
他轉身回了店裡。四十來平的小館子，六張桌子擦得乾乾淨淨，調料瓶擺得整整齊齊。
從早上開門到現在，一個客人都沒有。
這幾天就算有客人，也是因為百家飯莊人太多，實在等不及了才過來的。
廚房裡備的菜堆在那兒，該氧化的氧化，該變色的變色。
他在收銀台後面坐下來，掏出手機翻了翻。微信收款的記錄劃兩下就到底了，最近一周的流水加起來，還沒有上個月一周多。上個月本來就夠慘的了，這個月更慘。
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孫德全下意識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剛調整成迎客的笑容，就看見進來的是隔壁老望山菜館的趙有財。
趙有財進門也不客氣，拉了把椅子坐下，臉上的褶子比上個月深了不少。
「今天幾桌了？」趙有財問。
孫德全沒回答。
「到底幾桌，說句話！」趙有財的眉頭擰起來。
「一桌都沒有。」孫德全靠在椅背上，聲音有氣無力。
趙有財沉默了一會兒，把保溫杯擱在桌上。「我今天也是。從早上開門到現在，一個人都沒進來。」
孫德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剛才我在門口站了二十分鐘，」趙有財往窗外努了努下巴，「好幾撥人從我門口過。有兩個小姑娘還往我店裡探了個頭，嘀咕了幾句，最後也沒進來。往那邊去了。」
那邊，就是百家飯莊。
孫德全順著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百家飯莊的門口，不斷有人推門進去，透過敞開的窗戶能看見裡面坐得滿滿當當的，人聲鼎沸的熱鬧勁兒隔著半個廣場都能聽到。
孫德全把目光收回來，盯著面前空蕩蕩的桌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趙哥，我不打算幹了。」
趙有財正端起保溫杯要喝，聞言手一頓，杯子懸在半空中。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幹了。」孫德全的語氣比剛才更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挺久的事，「這店，租金還有不到一個月，不續了。」
「你真打算……？」趙有財放下杯子，嘴唇動了動，後半句話卻沒說出口。
孫德全也沒急著往下說。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遞給趙有財，自己也點了一根。煙霧在兩人之間慢慢散開，店裡安靜了好幾秒。
「趙哥，我算過了，」孫德全彈了彈菸灰，語氣里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就是平平淡淡的，「這一個多月，工作日一天能有兩桌客人就不錯了，周末稍微多點，也就四五桌。刨去房租水電，能剩幾個子兒？我這店的租金還有不到一個月了，我不打算在幹了。」
趙有財沒接話，只是悶頭抽菸。
「這要是生意稍微差點也就算了，我心也沒那麼大。」孫德全把煙夾在指間，看著菸頭上的紅光一明一滅，聲音忽然沉了幾分，「可那個舉報的事，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提到舉報，趙有財的臉色微微變了變。這是兩人都不太願意提的話題，但孫德全還是說下去了。
「咱們打完那兩通電話，人家的店怎麼樣了嗎？沒有。關了不到三天就開門了，生意比以前更好。趙哥，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咱們這陰招使出去了，人家生意照樣紅紅火火。舉報都舉報不動，你說這還怎麼爭？」
他吸了口煙，用力呼出來，仿佛要把這段時間積攢的所有鬱悶沿著煙霧吐出來。
「我不是怪你。舉報這事是我倆一起商量的，誰也怨不了誰。但事辦完了，結果擺在那兒，我要是還賴在這不走，那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了。手藝不如人家就是不如人家，強撐下去有什麼意思？」
趙有財的臉色不太好。
他不是沒想過舉報失敗的可能，但當初商量這事的時候心裡憋著一股邪火。憑什麼？自己幹了這麼多年，被一個毛頭小子騎在頭上。
可舉報完了，效果擺在面前，人家不但沒倒，反而站得更穩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就這麼認了？」
「不是認，是想明白了。」孫德全把菸蒂碾在菸灰缸里，抬起眼看他。
「趙哥，咱倆別騙自己了。之前景區還有點遊客的時候，咱倆的生意也就勉強過得去。現在景區半死不活，又冒出個駱小子，你覺得咱們還有翻身的機會嗎？」
趙有財嘴唇動了動，想反駁，但腦子裡搜颳了一圈，硬是找不到一句能站得住腳的話。
孫德全繼續說，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我有個親戚在雲川市開了家小館子，做快餐的，跟我說了好幾回了，那邊人流量大，門面租金雖然高點，但至少有不少人來吃。我打算去他那干，總比在這兒守活寡強。」
趙有財還是一言不發。孫德全也不催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玻璃門看了一眼外面的廣場。
百家飯莊裡面燈火通明，隔著窗戶能看見服務員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穿梭，食客們有說有笑，熱鬧得像過年一樣。
「趙哥，」孫德全背對著他，聲音不高，「你那個鋪子，比我的大，租金也更貴。你算算，還能撐多久？」
趙有財的手指在保溫杯上來回摩挲。他不用算，他比孫德全更清楚自己的帳。店裡兩個月前就開始入不敷出了，家底能撐多久，他心裡有數，只是一直不肯面對。
趙有財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德全，我聽人說，望陽山景區要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