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清是在周日晚上發現這件事的。
傍晚六點多閉店，他照例進後廚給幾個員工做了晚飯。蔥香牛肉、白灼菜心，宋雨萌心心念念的藍莓山藥也專門做了一份。幾個人圍在拼起來的長桌邊吃完，七手八腳收了碗筷，趕七點的末班專線各自回家。
駱清鎖好店門騎上電瓶車往家走，到家快八點了。洗完澡躺到床上，他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翻了翻幾個顧客群的消息。
現在已經建到第10個了，群里人太多，駱清都是把免打擾開了，省的一天到晚叮叮叮的提示個不停。
他隨便點開一個，手指往上劃了幾下，忽然停住了。
滿屏都在轉同一個視頻。他點開那條視頻，畫面跳出來。
百家飯莊的店門口，午後的陽光打在石階上，一個穿淺綠色服飾的身影回過頭來笑了一下。流蘇款的髮簪在光線里泛著淡淡的光澤，幾縷碎發貼在耳側，笑容乾淨明亮，甜美的親和力從眼角一直溢到唇角。
畫外音是她甜糯糯的聲音：「大概還要十幾分鐘哦，請稍等一下。」
是周楠楠。
駱清盯著屏幕，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整個人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到愣神。
他下意識點開評論區。熱評第一條被頂了十幾萬贊。
「三分鐘之內我要這個女生的全部資料。」
「五分鐘！我要知道她的帳號！」
「你們真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網友。」
「這個笑也太治癒了吧，明明只是回個頭而已。」
……
退出評論區，看了一眼視頻數據。點讚量已經破了五十萬，轉發好幾萬，評論數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躥。
什麼情況？
剛才還在後廚炒菜，給那丫頭做了藍莓山藥。她吃完就趕末班車回家了，說回去洗完澡就睡覺。結果自己剛到家，就發現她已經在網上火得一塌糊塗了。
他重新拿起手機，把視頻又看了一遍。
還真是周楠楠。
那個盤頭髮用的髮簪是他看著她在衛生間門口搗鼓了好一陣才固定好的，那身竹心翠綠的工服是他把快遞拆開親手發到她手裡的。那個笑他也是看到好幾次的。
不就是有點甜，有點綿嗎？不就是自己也不經意的看的發呆了嗎？
網友反應至於這麼激烈？
駱清撓了撓頭，又翻了翻評論區。
有人在逐幀截圖分析光線角度，有人把她和其他網紅做對比說「沒有一丁點表演痕跡」，有人把視頻最後幾秒的店裡全景放大研究，說「光看這滿座率這家店就不可能難吃」。
這幫網友也太能整活了。
不過話說回來，他也能理解。楠楠那個笑確實好看。
不是那種刻意擺給鏡頭看的好看，就是單純的、下意識的、發自內心的好看。這種人跟人之間最自然的善意，在現在這個時代反而成了稀缺的東西。
笑完之後，他靠在床頭腦子裡開始轉別的。
這丫頭，還在趕末班車回青陽縣的大巴上晃悠呢。等她知道這件事，會是什麼反應？
緊接著，幾個念頭幾乎同時冒了出來。
她還會甘心留在店裡嗎？
現在全網上幾十萬人追著她的帳號喊女神。
這樣的熱度，隨便開個直播聊聊天、接點推廣，一個晚上的收入可能比在店裡干一個月還多。
她還會願意天沒亮就爬起來趕八點半的專線大巴嗎？還會願意在午高峰被幾十桌客人同時催單催到頭昏腦漲嗎？還會願意穿著那身工服端著滾燙的托盤在過道里來回穿梭嗎？
駱清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
說實話，他有點擔心。
不是擔心店裡少個人。人手可以再招。
他擔心的是這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姑娘，一下子被推到這麼大的流量面前，會不會扛不住。
網上那些人，今天誇你是天使下凡，明天就能因為一句話把你踩到泥里。她那個帳號底下已經有人在陰陽怪氣了，說什麼「這是不是商家自導自演的營銷」。他翻到那條評論的時候皺了皺眉，但沒有往下多翻。
他又想了想，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擔心什麼呢。楠楠已經二十三歲了，雖然才剛剛剛畢業。面試的時候他就能感覺到，這是個心思單純的姑娘，沒那麼彎彎繞繞。這段時間在店裡幹活，從沒偷過懶，對客人耐心，跟其他幾個人也處得好。鄭曉慧不止一次誇她「這丫頭靠譜」。
再說了，就算她真的想抓住這波流量去做直播帶貨，那也是她自己的選擇。自己一個開麵館的，有什麼資格替人家規劃人生。
她有條件，有權利，也有能力去嘗試更好的可能性。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她的任何決定。
想通了這一層，駱清心裡那個一直翻騰的念頭慢慢沉澱下來，變得清晰。
只要周楠楠還在店裡一天，他就護著她一天。這是他作為店老闆的責任，也是對這個剛來店裡半個月就跟著他忙前忙後的姑娘最起碼的交代。
但如果她哪天過來說「駱哥我想辭職去做直播」，他也不會說半個不字。
他會讓她把工作服疊好放在庫房的架子上，然後說一句加油。
駱清長長地呼了口氣，把手機關掉放在床頭柜上。窗外望陽山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
第二天是周一，固定休息日，駱清難得睡到快中午才起。吃完午飯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翻手機，看見周楠楠一大早發來的那條消息。
她明顯是慌了神，措辭斟酌了好幾遍，最後還是只憋出幾個字。
「駱哥，我該怎麼辦呀？」
消息後面跟著那條她分享過來的視頻連結，還有一個捂臉的表情包。
這個丫頭！
駱清看著那行字，能想像出她打完字把臉埋進被子裡的樣子。
他靠在椅背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了又打，最後只回了兩句話。
「先好好休息，不用多想。」
「店裡一切有我，放心！」
消息發出去，他把手機擱在茶几上，端起老媽泡的茶喝了一口。
他不知道周楠楠看到這條回復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但他知道，明天上午，應該還能看到這丫頭一臉害羞的走進店裡。
嗯，應該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