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下午四點半。
竇志剛蹲在路邊,用手指戳了戳剛壓實的冷補料。料子已經硬了,表面平整密實,指甲蓋摁上去只留一個淺白印。他順著路邊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新鋪的路面上,車輪碾過去沙沙響,沒有顛,沒有晃。
「老馬,你來看看。」竇志剛回頭。
副局長馬國明沿著中線走了幾步,臉上難得露出笑意:「行。比縣城瀝青路還順。」
竇志剛轉頭看向站在捷達旁邊的孫長河。
這個公路管理股的股長,不到一個月前還是頭髮整齊、夾克板正的模樣。現在臉上皮膚被風吹得粗糙泛紅,眼眶底下兩團青黑,袖口上全是干透的泥漿點子。
「長河,」竇志剛喊他,「這一段,你們比原計劃多幹了多少?」
「原計劃冷補料直接往上填。後來挖到硬底重做基層,多了兩倍的活。老方和大勇堅持這麼幹,說糊弄著干對不起人。」
竇志剛沉默片刻,轉過身對著散在路面上收拾工具的十幾個工人開了口,聲音不大,每個字卻都清清楚楚。
「各位師傅,這條路今天算是完工了。縣裡給的時間緊、資金也有限,我一開始說實話,心裡沒底。但你們把活干到這個程度……」
「我代表交通局,謝謝大家!」
老方帶頭鼓起掌來,工人們也跟著拍起了手。這群師傅個個被風吹得皮膚粗糙、臉色黝黑,身上的工服沾滿了灰土和泥點。
竇志剛看著他們,心裡滿是感慨。這麼短的工期,這麼大的工作量,能按期啃下這塊硬骨頭。難!但是他們做到了,而且還是高質量完成。
……
晚上七點,百家飯莊燈火通明。這個時間本來早該閉店了,前廳里卻拼起了兩張大長桌,鋪著乾淨的白桌布,碗筷杯碟擺得整整齊齊。
周楠楠她們幾個已在六點多坐末班車回了家,店裡只剩駱清和周旭兩個人。駱清心想給十幾個人做飯,兩個人也夠了,就讓鄭姐她們先走了。
後廚里三口鍋全燒著火。駱清繫著白色廚師服,袖口卷到小臂,正在灶前顛勺。周旭在旁邊切菜,案板上碼著一排青椒絲,粗細均勻,比第一天來時不知好了多少。
「旭哥,五花肉切好了沒?」
「好了。」周旭把一盤薄厚均勻的五花肉片遞過去。
駱清接過肉片下鍋煸炒,肉片在熱油里捲起金黃弧度,邊緣泛起燈盞窩。一勺剁細的豆瓣醬下鍋,紅油滋啦炸開,焦香醬味混著肉香直往外竄。最後下蒜苗段和青椒片,大火快炒翻勻出鍋。
這道回鍋肉是前幾天剛得的獎勵,頭一回正式上桌。盛進白瓷深盤裡,肉片肥而不膩、瘦而不柴,豆瓣紅油裹在每一片肉上,蒜苗辛香和青椒鮮辣疊在一起,油亮亮地泛著光。
「旭哥,端出去吧。」
周旭應聲端起回鍋肉擱在拼好的長桌上。桌上已經擺了七八道菜——鍋包肉、地三鮮、蔥香牛肉、農家炒肉、藍莓山藥,還有今天新做的香菇青菜和蒜蓉西蘭花。葷的素的,甜的鹹的,滿滿當當擺了一整桌。
門口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竇志剛推門走進來,身後跟著馬國明、孫長河,再往後是老方和十來個施工隊的工人。一群人幹了一天活,身上都帶著灰土,眼睛卻個個發亮。
「駱老闆!」老方一進門就沖後廚喊,「我們過來了!」
駱清從後廚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竇志剛握住他的手,開門見山:「駱老闆,這條路能順利修完,我得先替交通局謝謝你。不光是因為盒飯,你讓施工隊的兄弟們覺得自己乾的活有意義,這比什麼都重要。」
「竇局您言重了。」駱清引他往桌子那邊走,「大家辛苦了快一個月,別的我做不了,做頓飯還是行的。今天放開了吃,菜管夠。」
眾人圍著長桌坐下。竇志剛靠里一側,左邊老馬,右邊孫長河。老方帶著工人坐在對面,小趙坐在桌尾,面前正好是那盤迴鍋肉。
竇志剛端起茶杯站起來。他看著面前這十幾張風吹日曬了快一個月的臉,沉默了一下,只說了幾句話。
「就不長篇大論了。以茶代酒,敬大家三句話。第一句,這條路你們修得好。第二句,五一來的遊客,走的都是你們鋪的路。第三句,以後我走這條路,每一步都記著,跟你們今天一塊兒吃的這頓飯。」
老方站起來,端起茶杯跟竇志剛碰了一下,難得也說了幾句敞亮話:「竇局,我修路快二十年了。有的路修完就忘了,但這條路不一樣。以後開車帶老婆孩子從這兒過,我得跟她們說,這條路,是你爸修的。」
「對對對!」小趙嘴裡還嚼著鍋包肉,含混不清地接話,「我回去也得跟我女朋友吹一下。她現在刷短視頻老刷到這家店,我到時候跟她說,這條路就是你男朋友修的,老闆還親手給炒了菜,看她什麼反應!」
「小趙你居然有女朋友!」老方猛地回頭。
一桌人全笑了。
趙大勇沒怎麼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夾菜。竇志剛端著茶杯特意面向他:「你是趙大勇師傅吧?長河跟我說了,對待施工質量非常堅持……」
趙大勇趕緊站起來,顯得有點慌亂:「竇局您……我就是覺得,駱老闆對得起咱們,咱們也得對得起這條路。」
竇志剛拍了拍他的肩膀,點了點頭。
這時駱清端著最後一盤菜從後廚走出來擱在桌子正中央,解了圍裙搭在椅背上,在桌角坐下來。周旭跟在後面,手裡端著一大鍋剛蒸好的米飯。
小趙夾了塊回鍋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瞪得溜圓:「我去,這肉……駱老闆,這道菜以前怎麼沒見過?」
「新菜,回鍋肉。今天第一次做,你們是第一批吃到的。」
「我的天,這個豆瓣醬的味道……」小趙又夾了一塊放在米飯上,讓紅油滲進米粒里,連著米飯一起送進嘴裡,發出一聲滿足到不行的嘆息,「駱老闆,就沖這口回鍋肉,這大半個月的風吹日曬,值了。」
老方喝了口茶接了話:「你還記得咱們剛接到這活的時候不?當時你還在那兒罵,說哪條路不好修偏修這條。後來知道是為了百家飯莊,為了咱們縣。」
「我們是幫粗人。能為家鄉出份力,我們沒二話!就一個字,干就完了!」
這話可是說到了幾個師傅心坎里去了,以前覺得「建設家鄉我出力」是句口號,但現在自己的勞動意義是看得見摸得著的。
與有榮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