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林父正好沏好了熱茶，抬頭看向他：「陳默下來了？過來坐，喝杯茶。」
陳默應聲走過去坐下，接過溫熱的茶杯，禮貌道謝。
電視開著，本地新聞畫面正在滾動播放。
忽然，一條字幕新聞彈出【深城市書記即將調整，新一輪人事變動啟動】。
陳默餘光掃過，目光停頓了一瞬。
他沒有開口，視線不動聲色地落在林父臉上，卻發現對方面色如常，像是看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天氣預報。
林父放下報紙，察覺到陳默的目光，也不遮掩，直接開了口：
「這次崗位調整，其實一個月前內部就有風聲了，只是外界一無所知。」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從容：
「這一任到了年齡，要退下來。目前主要競爭的有兩位一位是趙承燁，一位是周敬之。」
陳默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林父頓了頓，眼底帶著幾分篤定：
「我個人比較看好趙承燁。這個人背景硬、手腕也夠，當任期間深城GDP連年攀升，
上面不少領導都賞識他。
這次書記的位子，普遍都覺得非他莫屬。」
趙承燁。
陳默指尖微微收攏。
他記得這個名字，前世雖然只是個學生，但那一年的新聞鋪天蓋地。
趙承燁不僅最後沒上任，一個月後還因為收受賄賂的匿名舉報信拉下馬。
拔出蘿蔔帶出泥，他的秘書、心腹、他提拔過的人，連同與他有過工作交集的關聯人員，一個都沒跑掉。
半個深城官場被清查，那場震動持續了大半年。
林父說：「他手下的鄭連成，和我有不少工作交集。
這幾年鄭連成路子走得開，也給我這邊牽了不少線。」
陳默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林叔，您和趙承燁本人，熟嗎？」
「算不上私交。鄭連成那裡，工作交集不少。」
陳默抬眼：「鄭連成和趙承燁關係很好？」
「他跟了趙承燁七八年了，從區里一路跟到市里。」
陳默後背有些發涼。
林父的答案印證了他的判斷：
林父和趙承燁之間隔著鄭連成這條線，看似不遠不近，可一旦趙承燁出事，
鄭連成第一條就會被帶走，而所有和鄭連成有工作往來、資源往來的人，全會成為調查目標。
那就是連根拔起。但凡沾邊，無一倖免。
林父看他神色不對，放下茶杯，語氣也收了幾分隨和：
「陳默，你到底想說什麼？」
陳默沒有繞彎子。
他知道這話從一個高二學生嘴裡說出來有多荒謬，但他更清楚不說會是什麼後果。
他看著林父的眼睛，一字一句：
「林叔，聽我一句勸，從現在開始，和鄭連成徹底切割，疏遠趙承燁這條線。越快越好。」
客廳安靜了一瞬。
空氣仿佛都凝固下來。
林父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他只是盯著陳默看了一會兒，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見識遠超同齡人的少年。
「…… 為什麼？」
四個字的份量足以表明林父此刻的認真。
他很清楚陳默的性子，不會憑空危言聳聽。
「趙承燁坐不到那個位子上。」 陳默沉聲道。
林父眉頭緩緩擰緊，心底翻江倒海，無數疑問涌到嘴邊，
正要繼續追問。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樓梯上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伴隨著周雨桐與林晚意低聲交談的聲音，正一步步朝樓下走來。
到了嘴邊的追問，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林父眼底的疑慮沒有消散，深深看了陳默一眼，那眼神里藏著試探、權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樓梯腳步聲越來越近，瞬間打破了客廳凝滯的氣氛。
周雨桐扶著還有些虛弱的林晚意緩緩下樓，兩人低聲說笑。
林父瞬間收斂眼底所有凝重，重新恢復成溫和從容的長輩模樣，
只是落在陳默身上的目光，依舊藏著揮之不去的探究與疑惑。
「聊什麼呢，這麼安靜？」周雨桐笑著打破沉寂。
林晚意臉頰還帶著未褪乾淨的微紅，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陳默，
想起剛才樓上的窘迫畫面，心跳微微亂了半拍。
陳默神色自然，看不出半點異樣，輕聲開口：
「沒什麼，和叔叔隨便聊了聊最近的新聞。」
林父聞言微微點頭，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不再觸碰剛才的敏感話題：
「隨便閒談而已。晚意身體好些沒？別站太久，累了就回房躺著。」
「好多了。」林晚意輕輕搖頭。
幾人隨意閒聊了幾句學校的瑣事，氣氛慢慢回暖，重新變得輕鬆溫馨。
眼看天色漸暗，夕陽落盡，天色泛起暮色。
陳默起身開口：「叔叔，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周雨桐也跟著點頭：「是啊晚意，你好好休息。」
林父沒有挽留，笑著起身相送：「今天辛苦你們跑一趟，路上注意安全。」
兩人和林晚意道別，換鞋出門，緩緩走出小區。
送走兩人，林晚意回房間休息，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林父臉上的溫和笑意徹底褪去，重新端起茶杯，卻久久沒有入口。
電視上，人事調動的新聞字幕反覆滾動。
趙承燁的名字，頻頻出現在熱門分析報導里，
被無數業內人士看好，認定是下一任書記的最佳人選。
所有人都在看漲。
唯獨陳默，斬釘截鐵一句，他坐不上那個位子。
還要讓自己徹底切割、立刻疏遠。
林父坐在空曠的客廳里，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眼底滿是深沉的權衡。
「難道……趙承燁真的有問題？」
林父低聲自語，眉頭緊鎖。
他立刻起身，走到書房，翻開近期的工作檯帳。
一頁頁翻看著和鄭連成的合作記錄、人脈往來、資源對接。
牽扯不算深，卻也絕對不算淺。
若是真出大事，連根拔起之下，他絕對會被波及。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陳默不會害晚意，更不會無緣無故害自己。
念頭落下，林父眼神驟然堅定。
他拿起手機，翻出那串熟悉的聯繫方式。
不能一刀兩斷，那樣太過扎眼。
第一步，先降溫。
慢慢疏遠，逐步剝離，悄無聲息斬斷這一層層關聯。
就算最後虛驚一場，大不了損失一部分人脈資源。
可萬一風暴真的來臨，眼下這一步，就是保全自身的保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