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爺爺看見來人，原本還掛著笑的臉瞬間垮了下去，伸手護住棋盒，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滾滾滾，想都別想。你一個正兒八經的職業棋手，
天天跑過來欺負我一個業餘老頭子，
昨天殺完今天還要來？我腦子壞了才陪你下。」
老頑童嘿嘿一笑，正想再磨幾句，目光掃過院子，
忽然留意到石桌旁還坐著一個生面孔的少年，眼睛一亮，當即轉移目標：
「喲，家裡還有客人？小伙子，看著面生啊，老周家親戚？」
周爺爺搶在陳默開口前答道：
「以前的老鄰居，小默。今天過來陪我下棋的。」
又轉頭對陳默介紹，
「這老頭姓趙，住隔壁樓，退休前是職業棋手，天天拎著棋盤上門炫耀的那種。」
老頑童一聽「下棋」兩個字，頓時來了精神，也顧不上跟周爺爺鬥嘴了，
三兩下擠到石桌旁，上下打量陳默：
「哦？會下棋？來來來，陪我下一局！」
周爺爺臉色一變，連忙抬手阻攔：
「別別別，你別跟他下！」
他太清楚老友的實力，正經職業段位，碾壓業餘棋手毫無壓力。
陳默跟他下棋確實厲害，可碰上吃職業飯的，章法、殺招、布局根本不在一個層級。
他連忙打圓場，「他就是個學生，業餘隨便下下，跟你職業棋手沒法比。你別欺負小孩。」
老頑童聞言頓時樂了，挑眉打趣：
「怎麼，老周你這是護短？放心，我輕點下手，不碾壓他就是。」
陳默看在眼裡，心裡瞭然。
這位趙爺爺平日裡肯定沒少贏周爺爺。
他淡淡開口：「沒事，趙爺爺有興致，我陪您下一局。」
「哎！小默別衝動！」周爺爺還想攔。
老頑童已經樂呵呵地拉開棋盤，拍著胸脯：
「痛快！年輕人就是自信！來來來，我讓你三子。」
「不用。」陳默聲音平淡，「您先手就行。」
老頑童挑了挑眉，手上沒客氣，一子落在星位。
寸頭男人站在角落，心裡暗暗搖頭：
老爺子明明攔了，這少年非要逞強，等會兒怕是要被職業棋手殺得下不來台。
開局階段，老頑童姿態從容，落子瀟灑。
全局在他眼中沒有任何隱蔽的角力，他很自然地主導著節奏，趁空隙隨口點撥幾句：
「這手棋思路不錯，就是大局觀差了點……下棋這東西，講究的是大局觀，
年輕人能下到這個程度，已經很難得了。」
陳默只是笑笑，落子不緊不慢。
幾十手過去，老頑童的臉色開始變了。
他那些看似隨意的落子，不知不覺間被陳默的白子隔斷、包裹、切割，
原本流暢的局面像被人悄悄抽走了地基，處處透著一股不順暢。
他眉頭微微擰起，試探性地連走了幾步強硬手段，
想靠對殺把局勢扳回來。
然而每一次發力，都被陳默四兩撥千斤地化解開。
到後來，他那幾步用力過猛的棋，反倒把自己的地盤越送越大。
老頑童的表情已經完全沒了先前的從容，手下意識地放慢，思考時間越來越長。
他落下一子試圖在中腹圍出大片地盤，陳默捏起一枚白子，
輕輕按在天元側翼，棋子的落點並不張揚，
位置甚至有些平平無奇，可那一瞬，老頑童的臉色徹底僵住了。
那顆白子不偏不倚地釘在他厚勢的命門上，看似輕飄飄的一手，
卻把他苦心經營了二十多手的大模樣一分為二。
他後續所有手段，在這一子面前全部失去了支撐。
他盯著那顆白子看了很久，像在確認什麼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寸頭男人雖然不太懂棋，但老頑童那句輕蔑的點評已經很久沒再響起來，
取而代之的只有沉默。他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周爺爺原本還抱著「少輸當贏」的心態看熱鬧。
可看著看著，他身體不自覺前傾，雙眼死死盯住棋盤。
他太熟悉老頑童的棋路了。
那個在棋盤上碾壓了他十幾年的人，此刻眉頭緊鎖、額頭滲汗、舉棋不定。
他那些被老趙反覆「教育」的舊帳，此刻正被陳默一手一手替他討了回來。
他端著茶杯，茶水晃了都沒察覺。
中盤一過，勝負徹底沒了懸念。
老頑童的大龍被圍，全盤被動，無論怎麼突圍、怎麼棄子止損，都扭轉不了潰敗的局面。
又勉強撐了數十手，他盯著滿目瘡痍的棋盤看了很久，
最終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把棋子扔回棋盒：「不下了，我輸了。」
一局終了，職業棋手，慘敗收場。
院子裡安靜了三秒。
周爺爺猛地放下茶杯，爆發出暢快無比的大笑，
笑得前仰後合，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哈哈哈！老東西！你也有今天！
你天天來我這欺負我、碾壓我，得意了這麼多年，終於被一個小輩收拾了！滋味好不好受？」
老頑童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臉面掛不住，伸手就要拂亂棋盤：
「不算不算！這局我狀態差、走神了！重來！」
周爺爺見老頑童這副耍賴模樣，再也繃不住了。
他不知從哪摸出一把摺扇，指著棋盤，沖老頑童晃了晃：
「這分明是老叟戲頑童！老趙頭，你一點勝他的機會都沒有！
而此時陳默抬眼看向天邊，發現天色不早了。
他站起身：「趙爺爺，天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下回再陪您下。」
老頑童手停在半空，悻悻地看著他，滿臉不甘，只能嘴裡嘟囔著：
「行……今天算是你贏了。但你下回可一定要來啊！我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一定贏回來！」
「好，那我可要見識趙爺爺的真本事了。」陳默笑著應了一句。
老頑童總算找回一點面子，挺了挺胸：
「那當然！我跟你講，我職業段位可是一步一步打上來的。」
周爺爺在旁邊笑得直擺手：「對對對，結果下不過一個高中生。」
「你走！」
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老頭在院子裡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著嘴，
陳默與幾人道別後，走到幽靜的家屬院主幹道，
傍晚晚風微涼，街邊燈火次第亮起。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賓利，緩緩駛入小區門口。
陳默隨意側目掃了一眼。
車窗半落，后座一張熟悉的側臉，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他心頭微微一跳，下意識頓住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