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規拖慢。」廖弘遠神色沉了下來,指尖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
「看來是有人打過招呼了。」
秘書點頭:
「大概率是。每一層都按正常時限放行,不快不慢。
想催,找不到理由;想追責,找不到把柄。」
一旁姜濤的臉色也凝重起來:
「一個案子,值得人這麼處心積慮地拖?背後遞話的人,得是什麼分量?」
廖弘遠沉默了數秒,目光落在茶杯上。片刻後,緩緩吐出一個字:「周。」
一個字,讓辦公室里的空氣凝了一瞬。
姜濤心頭一緊,聲音下意識壓得更低:
「老廖,現在是關鍵時期。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別把自己搭進去,不值當。」
廖弘遠當然清楚這其中的分量。
周敬之是深市下一任一把手的默認人選,權力交接就在眼前。
這個節骨眼上和他對上,遠比拔老虎嘴裡的牙更險。
「我知道。我一直壓著動靜,不站隊、不冒頭,
就想安安穩穩把陳默托的事辦完。可現在看,對方不打算讓這件事平安落地。」
秘書又看了眼表,低聲提醒:
「另外,上午的警示教育大會馬上開始,沈遠書記和周敬之副書記都已到場。」
「知道了。」廖弘遠放下文件,起身整了整衣襟,看向姜濤,
「走吧。今天這場會,怕是不會太平。」
兩人並肩走出辦公室,朝走廊深處的一號會議室走去。
市委一號會議室。
冷氣開得很足,落地窗隔絕了外面的暑氣。
室內燈火通明,長桌一塵不染,空氣里瀰漫著肅穆的壓迫感。
今天的專項警示教育大會規格極高,主題是趙承燁貪腐窩案的後續整治與作風整頓。
距離開會還有幾分鐘,場內幹部已悉數落座,
沒人閒談,只有紙筆摩擦的細微聲響。
主席台上坐著兩個人。
正中是市委書記沈遠,年近六旬,鬢角泛白。
他臨近退休,只剩最後一段過渡任期,只想平穩落地,不願在此時多生事端。
身側那位,是呼聲最高、幾乎已板上釘釘的接班人,市委副書記周敬之。
他正裝筆挺,坐姿端正,目光平掃全場時帶著一種不著痕跡的掌控感。
廖弘遠和姜濤一前一後走進會議室。
廖弘遠是市紀委書記,位置靠前;
姜濤是市局一把手,也是本次整治的核心成員。
兩人走到主席台前,依次問好。
「沈書記。周書記。」
沈遠點了點頭:「來了,坐吧。」
周敬之的眼神在廖弘遠身上多停了一瞬,嘴角帶著一抹淺淡的弧度:
「弘遠同志、姜濤同志,辛苦了。
今天的內容很關鍵,你們兩位都是一線主力,要好好把關。」
「是。」廖弘遠應了一聲,神色如常。
兩人轉身落座。
會議準時開始。
沈遠的開場簡短而平穩,只客觀強調趙承燁一案影響惡劣,
全市需要嚴肅整頓作風。
既沒點名任何人,也沒深化矛盾。
臨近收官的穩妥做派:不攬事、不挑事、不得罪人。
致辭結束,沈遠乾脆利落地把話筒交給了周敬之:
「後續專項整治部署和作風警示教育,由周敬之同志統籌主講。」
這是明面上的權力交接,也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信號:
下一棒,交到周敬之手裡了。
周敬之微微頷首,接過話筒。
他的氣場瞬間鋪開。
開篇緊扣趙承燁貪腐窩案,從權力濫用、監管漏洞,
到基層風氣對民生的侵蝕,條理清晰,層層遞進。
會場鴉雀無聲,連翻動材料的聲響都輕了又輕。
講段中段,他的話鋒驟然一轉,聲調微微拔高:
「查處貪腐,不能只查涉案當事人。
更要深挖根源,嚴查背後關係網、嚴查幕後保護傘。」
「眼下有個別案件,表面上正在按程序推進,
暗地裡卻有人托關係、找門路,妄圖替涉案人員洗白、翻案、降責。」
「這種行為,比貪腐本身更惡劣。它侵蝕的是規矩,動搖的是根基。」
全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聽得出這番話里的分量。
下一秒,周敬之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一個位置上,左下方,廖弘遠。
視線坦蕩,不閃不避,帶著一種當眾點名的壓迫感。
「紀委是黨風廉政建設的第一道防線,弘遠同志擔子最重。」
他語氣平緩,字字卻清晰入耳,
「我要重點強調:嚴格把控每一起案件的流程。
嚴禁任何人利用職權、利用私人交情,為涉案人員開綠燈、拖流程、做隱性庇護。」
「規矩就是規矩。誰試圖人情干預、暗中兜底,誰就是作風問題,誰就是失職失責。」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每個字卻都衝著廖弘遠而來。
場內目光若有若無地聚攏過來。
廖弘遠坐在那裡,面色不變,姿態沉穩。
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在某一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筆尖壓得很重。
寫完,翻了過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敬之沒再看他,平穩地繼續講下一項部署。
會議繼續推進。
周敬之的聲音還在會場裡迴蕩,部署著接下來的整治細則。
與此同時省委辦公大樓,頂層。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際線,天高雲淡,室內卻壓著一層無聲的威壓。
方辰端坐桌後,一身深色正裝,低頭審閱文件,
指間夾著鋼筆,神情淡然。桌面卷宗碼放齊整,看不出他的情緒。
門口傳來三聲規整的叩門聲。
「進。」
秘書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疊裝訂齊整的調查資料,走到桌前微微躬身:
「方書記,您之前吩咐加急核查的深市趙承燁貪腐牽連案,摸底材料出來了。」
方辰放下鋼筆,抬眼:「說。」
秘書翻開材料,條理清晰:
「我們交叉核驗了原始舉報卷宗、資金流水和人證筆錄,結論基本明確。
趙承燁團伙涉案人員,絕大多數證據確鑿、違紀屬實,
處理結果沒有問題。
唯獨一人例外,林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