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瀾坐在輪椅上,看著這個直挺挺栽向自己懷裡的女人,下意識伸手勾住對方的腰。
女人柔軟的軀體貼上來,她綿軟如一團棉絮,竟隱隱有股奶香味。
她的臉頰貼在他頸子間,淚水打濕他的領子,女孩不斷抽泣。
宋江瀾的後背猛然僵直。
下一刻,圍觀的人們七手八腳將女孩扶了起來。
隨著女孩從懷中離去,那一絲躁動仿若曇花一現,再無動靜。
宋江瀾暗暗苦笑,笑自己痴人說夢,笑自己痴心妄想。
三個月之前從戰場僥倖撿回一條命,卻也傷到要害處,這輩子,恐怕再也不能做個真正的男人了。
可此刻,竟然有異樣。
「宋團長,你的腿沒事吧?」
「壓到傷口沒?要不要去叫衛生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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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瀾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視線掃過坐在馬路牙子上無聲落淚的女人,宋江瀾以眼神問詢情況。
眾人七嘴八舌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原來是宋疆南的家屬啊。」
聽到這低沉磁性的聲音,原本低頭哭泣的趙晚穗身軀一震,猛然抬起頭來。
一張俊朗硬挺、輪廓分明的男性臉龐強勢闖入她眼帘。
男人濃眉如劍鼻樑高挺,一雙眼睛深邃冷冽,下巴泛著青色胡茬,身上有股不怒而威的強大氣場。
只可惜……
趙晚穗的視線飛快掃過輪椅,不禁在心裡唾罵自己。
她到底在胡亂幻想什麼?
眼前這人雖與那夜磚瓦窯的男人聲音相似,可卻絕非同一人!
那人,那人身體壯得很,勁兒大得很。
「您認識他嗎?他是您的兵嗎?」
宋江瀾視線落在趙晚穗臉上。
女人一直在哭,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一看就是個乖巧懂事的好姑娘。
那一夜在磚瓦窯的木板床上,他雖然中了藥,可理智並沒有潰散。
懷裡的姑娘也很乖,連哭都沒有聲音,喊疼時也很小聲。
「他不是我的兵,但我知道他。」
因為宋疆南的名字與他的名字發音很相似,尤其「N」和「L」不分的人,很容易將他們的名字叫混。
甚至還鬧過一些無傷大雅的誤會。
而真正讓他記住「宋疆南」這個名字,是他的光榮事跡。
「敵軍的火力死死壓制我方,宋疆南同志帶領七人突擊隊,以身殉職,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堵住了敵人的火力點。」
太陽升起之時,勝利的軍旗在高地上獵獵飄揚,而宋疆南卻長眠不醒,至死,都沒有鬆開手裡的槍。
人在,槍在,人亡,槍還在……
宋江瀾凝視著趙晚穗,溫聲問道:「你和宋疆南烈士是什麼關係?據我所知,他犧牲時還沒有結婚。」
原來他是個英雄烈士,他已然犧牲,怎麼能背上婚前就有孩子的臭名聲呢?
趙晚穗的手掌抵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硬生生將淚水逼回到眼眶。
這罵名,她來背負!
英雄的骨肉,她定要生下來!
「我……我是他的未婚妻,四個月前分別時,他讓我來京城找他,他說等他打完仗歸來就娶我。」
趙晚穗不再哭了。
心中的鬱郁之氣在得知腹中孩子的父親是頂天立地大英雄時,瞬間消散。
她也算是烈士家屬,怎麼能哭哭啼啼丟光英雄的臉?
宋江瀾聽到趙晚穗的話,眉頭瞬間擰緊,心底有一絲絲難以描述的不適感。
是巧合嗎?為什麼她這番話如此熟悉?
連分別的日期都恰好是四個月之前。
圍觀的家屬越來越多,眾人在得知趙晚穗是烈士的未婚妻時,眼底滿是疼惜與欽佩。
「可宋疆南同志已經犧牲,你接下來什麼打算?我可以派人送你回老家。」
宋江瀾壓下心底的不適,儘量讓自己用對待戰友遺孀的心態去面對趙晚穗。
趙晚穗的眼眶微微泛紅,輕輕搖了搖頭。
「回不去的。」
她哽咽說道:「我……我嫂嫂不同意我與他的事,她和我哥要把我嫁給比我爹還大的老男人,我母親讓我跑,跑得越遠越好。」
人群一陣義憤填膺的喧鬧沸騰。
「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
「烈士的遺孀,怎麼能受這種羞辱?」
「姑娘你別害怕,有我們在,就不會讓你掉進火坑裡!」
……
大傢伙兒七嘴八舌替趙晚穗謀出路。
有提議讓趙晚穗去大院食堂做工的,有提議讓她去製衣廠當工人的,甚至有人想讓趙晚穗去自家當保姆。
「保姆?哎,宋家不是要找保姆嗎?」
有個女軍屬一拍大腿喊道:「秀貞大姐昨兒個還讓我幫忙找保姆呢!」
秀貞大姐姓李,正是宋江瀾的親媽。
那女軍屬拉著趙晚穗的手熱情問道:「姑娘,聽你口音是川渝一帶的?你會燒你們當地的飯菜嗎?」
「會的,我不光會燒飯,還會縫衣服納鞋底,我能吃苦,家務活我都會幹。」
趙晚穗仿佛看到了希望,聲音裡帶著激動和急切。
她在京城舉目無親,若是能進軍區大院當保姆,就能安心過渡幾個月。
攢點錢,等快生產時身子重不能幹活再辭工,設法將母親接來,找個地方安安穩穩把孩子生下來……
對方笑得合不攏嘴,又問道:「那你能伺候病人嗎?」
「能!我能!我媽前些日子生病,都是我端屎端尿伺候的,我還會按摩呢。」
女軍屬心裡滿意極了,笑眯眯看著宋江瀾。
「這就叫打瞌睡時遞枕頭,想什麼就來什麼,江瀾,你瞧我給你家找的小保姆怎麼樣?」
趙晚穗得知找保姆的僱主正好是宋江瀾家,下意識望過去,視線快速掃過他的褲管。
他坐輪椅,大約是腿受了傷?
眼下的困境讓趙晚穗急於討好宋江瀾,她為了證明自己可以,快走幾步蹲在男人面前,替他捏起腿來。
夏天,宋江瀾穿條單薄的的確良長褲,趙晚穗細長的手指捏在他膝蓋骨上,力度一點點加重,位置一點點上移。
她的手指所經之處,像是有蓬蓬的火星燎燒過。
這一次,宋江瀾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雖然遠比不上受傷前的,可被醫生判處死刑的那處,竟然有微微異樣……
女人尤不自知,還仰著那張青稚嬌憨的俏臉,睜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微微傾身貼向他的腿,討好問他力道如何。
他感受不出力道。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不受控制匯聚在她身上。
喉結不自覺滑動,格外的口乾舌燥。
仿佛回到那一夜的磚瓦窯里,他虔誠親吻著滿掌的瑩白月光……
宋江瀾不拒絕,甚至閉上了眼,趙晚穗心中一喜,以為事情成了。
卻不料下一刻宋江瀾猛然推開她,聲音幽冷無情。
「她不適合做保姆,給她另找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