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裡的男人長相清俊年輕,一雙細長的丹鳳眼含著笑意,溫情面對鏡頭。
趙晚穗乍看時,只覺得陌生異常。
直到看見照片下面的一行小字。
「宋疆南烈士犧牲前一個月於前線留念」。
瞬間,趙晚穗的眼淚不受控制落下,一滴滴打濕了報紙。
距離磚瓦窯那一夜已經過去了五個多月,終於,終於她見到了他的模樣。
腦海里關於他的一切,不再是黑暗中低沉帶笑意的聲音,不再是那炙熱強健的胸膛,不再是那混混沌沌的纏綿……
時隔五個月,她終於清清楚楚知道他的模樣。
說好會娶我,你怎麼能食言呢?
你知道我一個人在京城有多孤單與害怕嗎?
我腹中懷著你的孩子,卻像做賊似的藏著掖著,伺候著同為孕婦的趙寶歲。
我也羨慕趙寶歲啊。
我也想被人陪著去醫院做檢查,被人當做珍寶捧在手心裡呵護……
心中壓抑的委屈在這一刻泛濫成災。
趙晚穗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將那張報紙緊緊抱在懷裡,失聲痛哭。
宋江瀾一大早就看到那張報導宋疆南英勇事跡的報紙。
可他私心將報紙收起,並不想讓趙晚穗再看到與那個人有關的任何事。
但……怎麼藏得住呢?
他見她這樣哭過兩次。
一次是初來大院那天,得知宋疆南犧牲,幾乎哭暈在他懷中。
第二次,就是此刻。
她將宋疆南的照片貼在心口位置,眼淚仿佛斷了線的珍珠,砸在地上,也砸進他心裡。
她的淚水,都只為他而流……
宋江瀾有一絲絲隱秘卑劣的嫉妒。
嫉妒宋疆南的好命,竟能讓趙晚穗為他一次次落淚。
郝景芬也被感動到滿臉淚水。
「小趙,別太難過了,為國捐軀是軍人至高的榮耀,他這一生,值了。」
將趙晚穗摟在懷裡,郝景芬輕輕拍著她顫抖的後背。
「再過幾日,宋疆南同志的骨灰將從前線運回來葬入烈士陵園,你哭壞了身體,怎麼送他安葬?」
「他要是在天有靈,一定會心疼你的。」
趙晚穗趴在郝景芬肩上抽噎,漸漸地,才止住了哭聲。
「郝阿姨,這輩子遇見他,我一點都不虧。」
擦去臉上的淚水,趙晚穗堅定說道:「我哪裡都不去了,就留在京城,一輩子守著他的墓。」
聽到這話,郝景芬又是感動又是心疼。
「說什麼傻話?你才多大,還真打算為他守寡一輩子不成?甚至你還沒和他結婚呢!」
趙晚穗卻搖了搖頭,悄悄摸了摸隆起的小腹。
「不,他值得。」
他雖然不在了,可留下兩個孩子陪伴她,她不孤單的,一點也不。
待郝景芬離去,宋江瀾凝視著趙晚穗滿是淚痕的小臉。
她眼睛通紅,還在一抽一抽的,看上去可憐極了。
「你真想好了?」
趙晚穗擦去眼角的淚,帶著濃濃的鼻音。
「什麼?想好什麼?」
「不再嫁人。」
宋江瀾淡聲說道。
趙晚穗點點頭,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眼神無比堅定。
「嗯,我想好了,不嫁!」
只見宋江瀾忽然笑了,莫名其妙說了聲「好。」
好什麼?什麼好?
趙晚穗一臉茫然看著男人離去的背影,揉了揉鼻子,又進廚房洗手繼續包餃子了。
逝者已逝,活著的人總得往前走,不是嗎?
晚上,宋江瀾主動敲開李秀貞臥室的門。
「媽,小趙既然不打算改嫁,那以後就讓她留在咱們家吧。」
李秀貞也為趙晚穗決定守寡一輩子而唏噓心疼。
頓了頓,李秀貞給宋江瀾舉了個例子。
「去年冬天,董副政委家的保姆忽然辭工了,你猜為什麼?」
宋江瀾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董副政委就是董援朝的爹!
而董家那小保姆他也見過,二十三四歲,長得很清秀。
「大院裡有傳言,說這小保姆不安分,和援朝有私情,這才導致援朝兩口子離婚的。」
「瞎扯,董援朝離婚和他家保姆沒關係。」
沒人比宋江瀾更清楚董援朝離婚的原因了。
董援朝離婚,是他喝醉酒失手推倒他前妻,而他前妻又不偏不倚撞在桌子角上磕破了頭。
前妻也是大院子女,真正的將門虎女,哪裡受得了這種委屈,當即就抄起檯燈砸在董援朝腦袋上……
誰也不肯服軟,誰也不肯認錯,最終就這麼離了婚。
「是,我當然知道援朝離婚的真相,可外人不知道啊。」
李秀貞說道:「謠言越傳越離譜,甚至有多事的軍屬將小保姆堵在供銷社門口,當面罵她是狐狸精爛破鞋。」
停頓片刻,李秀貞輕輕嘆氣。
「你和趙寶歲的關係尷尬,小趙夾在其中是要受大委屈的呀,江瀾。」
宋江瀾眉頭微皺。
「她留在家中照顧你。」
李秀貞搖了搖頭,苦笑。
「過兩年等你爸退休,我打算和他搬去干休所。」
短暫的沉默後,宋江瀾仿佛做出了什麼決定。
「讓她一直住在這裡照顧您和我爸,我帶著趙寶歲搬出去。」
李秀貞神色一凜。
「你什麼意思?要分家?」
宋江瀾在確認趙晚穗這輩子不會嫁人時,心間旌盪著隱秘扭曲的興奮與激動。
誰說男女一定要做那件事的?
一輩子做家人,也能在一起。
她一輩子做宋家的保姆。
他一輩子做她的僱主。
人生不過短短几十年,忍一忍,他也就死了。
他不會讓她受任何委屈,不會讓她像董家保姆那樣被人詬罵羞辱。
他會結婚,會帶著趙寶歲離她遠遠的,讓她無憂的,安靜的,留在這裡。
仿佛困獸找到了出路,宋江瀾對這個方案感到由衷的滿意與期待。
當趙寶歲又一次提及結婚時,宋江瀾終於回應了她。
他用洞悉靈魂的眼神冷冷注視著趙寶歲,迫使她的視線止不住躲閃迴避。
「結婚之後,我不會碰你,也不會給你任何身體與感情的回應,你能接受?」
趙寶歲點頭。
「我能!」
「就算結婚,宋家也不會用權力給你與你娘家謀取任何利益,你能接受?」
猶豫片刻,趙寶歲咬牙回答。
「我也能。」
宋江瀾面無表情提出最後一個要求。
「我心裡、我眼裡,裝著一個無法替代的女人,甚至我可以直白告訴你,只有面對她時,我才是個正常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