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晚穗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鐘。
冷風吹得她瑟瑟發抖,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與冷靜。
她本就無枝可依,這世上,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進了客廳,她被滿屋子的煙味嗆得直打噴嚏,而在壁燈昏暗的光線下,宋江瀾正坐在沙發上,幽幽盯著她。
「怎麼現在才回來?出什麼事了?」
趙晚穗打開窗戶,讓蕭瑟的秋風吹進來,驅散了煙味。
深深吸氣,她扭頭望向宋江瀾。
「宋團長,您能幫我一個忙嗎?」
「你說。」
宋江瀾仿佛來了興趣,掐滅菸蒂坐直身體,直勾勾看著趙晚穗的眼睛。
「雖然您費盡心神幫我隱瞞,可我不是烈士遺孀的事,其實大院裡許多人都知道了。」
趙晚穗望向宋江瀾,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無奈。
「事到如今,我發現能信任的人,竟只有您一個。」
她之前那麼害怕他,那麼抗拒他,卻沒想到最後能讓她掏心掏肺說出心裡話的,還是他。
宋江瀾嘴角不由勾起,眼底閃過一抹愉悅。
從趙晚穗踏入宋家開始,她就對他充滿了牴觸與畏怯,從來不肯親近半分。
如今,這傻姑娘總算是開竅。知道誰才是對她好的人。
主動尋求他的幫助,這算不算是個良好的開端?
「我已經查清是誰泄露了你的身份。」
聽到這話,趙晚穗驚訝抬頭。
「啊?您也知道了?」
宋江瀾「嗯」了聲。
「泄露你身份的人,是機關食堂炊事班班長張鐵軍的老婆。」
「她誤以為詹雯是張鐵軍在外面的相好,鬧得厲害,張鐵軍將真相告訴她,她又告訴另一名老鄉。」
雖然都在強調要保密,可這世上,哪裡有能真正保守的秘密?
「詹雯和張鐵軍都想見你,想給你道個歉。」
趙晚穗搖了搖頭。
「有什麼歉可道的?這原本也不是他們的錯,沒人有幫我保守秘密的義務。」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與地位。
詹雯與張鐵軍願意保密,也是忌憚宋江瀾而已,她算個什麼東西?
她還真能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讓烈士遺孀與炊事班班長給她道歉?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趙晚穗輕聲說道:「事到如今,我繼續留在大院裡,對誰都沒有好處。」
不光自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宋家恐怕也少不得被人議論。
「你有什麼打算?需要我做什麼?」
宋江瀾心裡其實早已想好了應對之策,但趙晚穗既然有想法,他倒是想聽聽,至於要不要採納……
就看她的想法是否合他心意。
「我想辭工,然後您能不能幫我找個落腳地兒,讓我過渡幾天。」
生怕宋江瀾覺得自己會賴著不走,趙晚穗忙補充。
「等我自己賃到合適的房子,我就儘快搬走,絕不給您添任何麻煩,更不會賴上您。」
宋江瀾笑笑,沒回應她辭工的要求。
但對她要找落腳地兒的請求,卻爽快答應了。
「我奶奶去世前,給我留了套小院子,就在燈花胡同那邊。」
「院子位置不大好,緊鄰著估衣街,太過嘈雜煩亂。」
頓了頓,宋江瀾問道:「知道估衣街是幹什麼的嗎?解放前,那一整條街全都是賣布的,現在還有好幾家老字號布店。」
趙晚穗聞言,眼中閃過一抹喜色。
有人買布,肯定就有人需要裁剪衣服啊,若是在那附近開個裁縫店……
她那點小心思,如何瞞得住宋江瀾。
宋江瀾忍著笑故意逗她。
「當然,我是覺得這位置不合適,太鬧了,我再想想,給你找個清淨些……」
「合適!那裡太合適了!我不嫌吵鬧,我喜歡熱鬧。」
趙晚穗掩不住喜悅,大聲說道:「我能去看看那院子嗎?」
「當然可以。」
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宋江瀾笑著說道:「但現在已經快凌晨了,就算要去,也得明天。」
趙晚穗疊聲給宋江瀾道謝,嘴巴也像是吃了蜜,格外甜。
「以前我可真傻,竟然還覺得您不近人情,有一陣子很怕您。」
她拉了個椅子坐在宋江瀾面前,殷勤給他捶腿。
宋江瀾笑笑,好整以暇靠在沙發上,問道:「怕我什麼?」
「怕您凶我罵我,怕您辭退我,怕您哪天一不高興直接讓我滾。」
趙晚穗的肚子有點大,彎腰不方便,她索性將宋江瀾的腿放在自己腿上。
哪怕隔著褲子,宋江瀾的小腿肚依然感受到女人柔軟纖細的腿部曲線。
不同於他結實緊繃的肌肉,趙晚穗一看就缺乏鍛鍊,渾身都是軟綿綿的。
手搭在襠處微微下壓,不讓自己的秘密暴露。
宋江瀾問道:「那我罵你了嗎?我讓你滾蛋了嗎?」
「沒有!您非但沒讓我滾蛋,還給我發工錢,讓我上裁剪班,甚至在知道我不是軍屬遺孀時,依然幫我。」
「宋團長,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嗯,沒用「男人」這個稱呼,因為在趙晚穗眼中,宋江瀾已經不能算男人了。
所以她平時給宋江瀾按摩艾灸時,也不是特別避諱男女界限。
「那和那個男人相比呢?他好還是我好?」
忽然,宋江瀾沒頭沒腦提出這個問題。
趙晚穗臉上的笑容一僵。
她手下動作不停,聲音卻淡了許多。
「他有什麼資格與您相提並論?」
這是趙晚穗第一次提及那個男人,眼底滿是憤怒。
「我恨他,我恨透了他,他這輩子最好別出現在我眼前,否則,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還是那個願望,她一定要剁爛那狗東西的命根子!
莫名其妙的,宋江瀾原本緊繃硬挺的某處,忽然一陣涼颼颼的抽疼。
激得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而幾乎是同時,他感受到有什麼東西在他膝蓋骨上蠕動幾下。
定睛看去,是趙晚穗的肚皮正好輕輕挨上他的膝蓋。
腦海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宋江瀾忽然問道:「你有沒有再隱瞞我其他事?」
趙晚穗下意識坐直身體,讓肚子與宋江瀾保持足夠的距離。
「沒,沒有。」
「你胖得太不正常了,過幾天去趟醫院,好好檢查檢查怎麼回事。」
宋江瀾眉頭緊鎖,聲音不自覺冷了些。
短暫猶豫後,趙晚穗乖順點頭。
「好,我都聽您的。」
現如今自己有求於人,甭管什麼要求,先答應下來再說。
等離開軍區大院,不再做宋家的保姆,那時候宋江瀾還管得著她嗎?
看到女人神色無異爽快答應,宋江瀾心底的懷疑暫時被打消。
可能,真的只是他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