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但我擔心也可能...是我媽。」
「你媽媽?我記得你說...」
「嗯,五歲跑啦。」
車堵得一動不動,亮起一片紅燈。
E級賓士的頂級隔音遮掉了傍晚魔都的嘈雜,車裡安靜而沉悶。
「我要是沒記錯,她...也就四十歲吧。」
袁悠悠頭抵在車窗玻璃上,慢慢講著。
「我爸跑魔都打工,後來又結婚了,我就徹底成累贅啦。
等奶奶走了,我沒招兒了才跑來魔都找他,後來住姑姑家,再後來...」
這些事她以前和蘇婧瀾聊過,當樂子聊。
蘇婧瀾會摸她頭,叫她別再去想。
除了找時間回去看看奶奶,其他都忘了最好。
可媽媽這兩個字...還是不一樣。
五歲。
太小了。
小到袁悠悠已經想不起來那女人到底長什麼樣了。
要真是她找來...
袁悠悠不知道第一句話該喊「媽」,還是問一句——「你誰啊?」
她煩躁地往下扯了扯安全帶。
「...不過我覺得應該是我姑。」
蘇婧瀾也這麼覺得。
車流動了幾下,她踩住剎車。
「你姑姑可能性大,畢竟她在魔都。」
「可她咋找上來的呢?」
「找的網咖啊,網咖影片有過熱度,大資料發力了唄。
還同城,她認出你,順著來找也不難。」
「對嘛。」
袁悠悠精神回來一點兒。
「我媽都跑十幾年了,上哪知道我在網咖。」
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八成就是我姑。」
「那你怕什麼?」
「誰怕了。」袁悠悠渾身上下嘴最硬,「就不知道有啥可見面的。」
袁悠悠翻出手機看影片裡的自己。
穿得漂亮,拿著話筒,還有人起鬨喊老闆。
林軒不管店裡,麥麥又總推她出鏡,搞得她真像網咖老闆一樣...
「她不會以為網咖是我的吧?」
「也許?」
「那完了。」袁悠悠往椅背上一癱,「她要找我借錢,我還得找林哥借。」
蘇婧瀾被她逗笑了。
「真借錢,不借她不就行了?你這腦袋。」
「也對哈..」
袁悠悠嘿嘿兩下,「不想了。好堵啊,那個西餐廳還有多遠?」
「半個小時吧。」
「好吧...有點兒餓。」
蘇婧瀾也開始後悔,要是早知道這麼堵,就不張羅帶袁悠悠去吃牛排了。
她還記得之前七夕那天,袁悠悠咔嚓咔嚓狂啃「惠靈頓肉夾饃」的樣子。
孩子愛吃,那就吃。
蘇婧瀾撫著額頭,跟著車流往前蹭著。
真是的,時間久了越來越像帶女兒...
想著想著,她想起自己父親最後住院那段日子。
她陪過最後彌留,也做過無奈的告別。
可袁悠悠...
她轉頭看去,語氣溫柔:
「那要真是你媽媽呢?」
袁悠悠抿著嘴,摳著手指,沒說話。
蘇婧瀾笑著又問:
「你想不想見她?」
「......」
袁悠悠抓了抓頭髮。
「不知道。我可能會問,為什麼跑,為什麼...」
「不說。」蘇婧瀾摸著她頭髮,「說出來更亂。」
「我真的...不知道。一想到心裡就很亂,還是逃避最好...」
「心裡太亂的時候,就開個備忘錄,把心事寫到手機上。」
蘇婧瀾想著過去的自己,在車機上放了首音樂。
楊乃文的《推開世界的門》,這首歌釋出的時候,袁悠悠才八歲。
自然,袁悠悠聽不太懂其中意味,只是看著蘇婧瀾,小腦袋點了幾下。
「我試試...」
她舒了一口氣,抱著手機默默打字,學著整理自己的內心。
小粉毛安靜下來,蘇婧瀾看著她低頭認真的小樣子,嘴角忽然勾起。
生活,倒是夠奇妙的。
夏去秋來,她之前從沒想過自己徹底擺脫之前失敗婚姻後,生活會是什麼樣,更別說林軒了,以及...
身邊會跟著一個關係古怪的十八歲少女給她「養著玩兒」。
車流緩緩向前,蘇婧瀾看著遠方晚霞飄動,夕陽落日露了出來,被林軒濫情搞煩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若是不堵車就更好了...
交通燈再次變換,蘇婧瀾忽然改了主意。
方向盤一打,賓士並道後拐過路口。
「悠悠,我們不去吃西餐了好不好?」
「啊?好啊,我吃啥都行。」袁悠悠手指一豎,「姐,我帶你去逛逛小吃街?」
「下次的。今天就去你們網咖吃一口。」
賓士駛出擁擠車流,調頭折回浦東方向。
在她們頭頂高架上,林軒的仰望U8正從車流里脫身出來。
三花自動駕駛的技術,確實不錯。
林軒手搭在方向盤上裝模作樣,舒服靠著椅背,看著前方礙眼的笨蛋大G慢悠悠開遠。
不過車還是好車。
他想了一路,連顏色都琢磨好了。
就黑的,頂配。
等蘇總公司正式開業時候,咔咔就開過去,作為林總登場的兇猛座駕...
蘇婧瀾說的「花錢省點兒」,早就忘腦後了。
就是不知道到時候蘇總會不會踢林總屁股。
六份首飾這事兒啊,蘇總要是全對上號...
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仰望駛下高架,循著導航拐進街道。
林軒靠邊下車,看向燒烤店招牌。
「大雷子東北燒烤...」
挺會起名啊...
咋不直接叫果大扎呢?
大雷招牌下,牛萌萌穿著身JK杵在門口,跟個衛兵站崗似的。
「牛警官。」林軒幾步上前。
「林...大哥。」
牛萌萌打了個招呼,看向他身後,小臉一繃。
「自動停車...人必須...在車旁。」
「行啊交警同志,剛見面就要開我罰單?」
林軒瞅了兩眼,白襯衫,格子裙,外面一件小西裝,過膝襪配小皮鞋,小小一隻,娃娃一樣。
他指著牛萌萌胸口領結問。
「這算是便衣執勤?」
「......」
牛警官氣鼓鼓的,很想逮捕眼前的壞蛋。
想到壞蛋上次展示出來的武力水平,她又忍住了。
「等多久了?」林軒紳士推門。
「挺久。」
站崗結束,迎客衛兵牛萌萌也不客氣,小方步一邁進了店。
「二樓。」
說完帶路,林軒跟在後面,邊走邊看。
燒烤正不正宗,看也能看出些門道。
就說進門撲面而來鬧哄哄的東北話,叮叮咣咣的空酒瓶子和空氣中的油煙味兒,就和魔都一般打著東北燒烤名頭的網紅店拉開了差距。
桌上塑膠布和大鐵盤子,再加上裝筷子牙籤的鐵皮小桶,以及前台富態、發福老闆娘的大臉盤子。
應該差不了,牛犇犇會吃。
上樓時候,林軒抹了下樓梯扶手。
有油,對咯。
五臟廟開始動了。
二樓靠邊兒的四人桌旁,牛犇犇在生鏽電風扇下大手招呼。
「咋樣吧!這地方是不是可以?」
「沒毛病。」
「坐,坐。菜都點完了。」
牛犇犇貓腰從地上的啤酒箱裡薅出四瓶大綠棒。
「冰的,今天必須整點兒。」
林軒接過一瓶,牛犇犇又往妹妹面前放了一瓶。
牛萌萌推回去。
「晚上我醫院,陪爸。」
「對,給你要酸梅湯了。」牛犇犇拍拍腦門,「林老弟,咱倆喝。」
啤酒咕嘟嘟一倒,兩人先禮貌了一杯。
三人也不陌生了,牛犇犇心情極好,念叨著牛大爺恢復情況,再叨咕兩句聯洋那房子。
林軒找到點兒過去在東北的感覺,扒著毛豆、花生,桌上氣氛很快熱鬧起來,融入了燒烤店整體氛圍。
不一會兒菜就上了大半,牛羊肉、胸口、板筋、熟筋醬油筋、心管、胸口油、菜卷、麵包加糖加蛋等等等等。
牛犇犇挪開拍黃瓜和海帶絲兒,筷子點點鐵盤。
「可以不?選單上有的都整了點兒。」
「在魔都能有熟筋還真意外。」林軒感慨一句。
「他家有點兒說法。還有實蛋呢,怕你不吃我沒點。」
「我還真不吃...」林軒不太受得了實蛋那玩意兒,總覺得彆扭,「差個炒泡麵。」
「點了!晚點兒上。」牛犇犇把手機往桌邊一拍,「吃,吃...」
「等等。」
「幹啥?」
「給老牛發過去,他饞。」
牛萌萌舉起手機,咔嚓拍了一張桌上菜。
「我妹妹,孝順!」牛犇犇笑呵呵說,「也缺德。」
林軒撇撇嘴,他直接開始擼串。
「林軒,老弟。我先提一杯。」
牛犇犇端起酒,笑容一收。
「我爸這後面兩場手術,人能挺過來,還能躺床上罵我倆,我謝謝你救急,感激!」
「醫生救的,謝我幹啥。」林軒擺擺手。
「醫生也謝,你也謝,兩碼事。
都在酒里。」
牛犇犇仰頭幹了。
林軒跟了一杯。
牛萌萌捧著酸梅湯,也朝他舉了舉。
「林大哥...謝謝。」
林軒和她碰了一杯。
「你喝飲料的,不做數。」牛犇犇一皺眉,「哥替你來。」
他又抓了兩頭蒜放到牛萌萌面前:
「不用你提酒,扒點兒。」
忽然成為扒蒜老妹兒的牛萌萌嘴角抽了抽。
幾杯馬尿下肚,牛犇犇更來勁兒了。
「林吶,你別看我妹現在說話磨磨唧唧的,以前根本不是這樣。」
「我知道。」林軒點頭,「她和我說過。」
「她...跟你說過?」
牛犇犇瞅瞅妹妹,又瞅瞅林軒。
牛萌萌沒搭理他,低頭扒蒜。
「還說過啥?」牛犇犇給林軒倒酒,「說沒說她練格鬥?」
格鬥?
林軒看了眼對面的牛萌萌。
小交警別的不說,屁股不大但翹,大腿肉乎乎的,配上過膝襪那麼一勒,別具風味。
但看不出格鬥痕跡啊...
「這倒沒有。」
「那估計是怕嚇到你。
我妹啊,不擅長和人打交道。但她心細,做飯好吃,知道省錢,沒有不良愛好,就喜歡琢磨小裙子...」
「牛犇犇!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牛萌萌猛地轉頭訓哥,小眼鏡一抖。
「林大哥...你不用...聽他瞎說。」
「咋瞎說了?」牛犇犇不服,「哪句不是實話?」
「你閉嘴。」
「你看,脾氣其實也挺好。」
「......」
牛萌萌手裡的蒜捏碎了。
林軒沒說話。
這啥情況,牛犇犇帶妹妹相親來了?
以身相許?用不上吧,自己這都正經買房子...
有點尬住,林軒擼了兩口熟筋,擦擦嘴,使用萬能起手式:
「喝!」
「喝。」
牛犇犇也不含糊,仰脖再干一杯。
牛萌萌翻了個白眼,又幫兩人起開兩瓶。
按說,東北人酒量一般不差。
幾瓶啤的,吃好喝好後,隨尿就走了。
尤其是林軒,現在喝酒都沒感覺。
但這個牛犇犇,臉上通紅,顯然...
「我說老弟,你人不錯,但就一個毛病。」
牛犇犇打了個嗝兒。
「你他娘怎麼能有女朋友呢?!」
林軒一口酒差點兒噴出來。
牛萌萌嘆了口氣。
「哥,你喝多了。」
「我妹有!」
牛犇犇一拍桌子,瞪著林軒,越想越來氣。
「你要沒女朋友,我妹多合適啊!」
牛萌萌:......
她看看林軒,擺擺手,搖搖頭。
意思很明顯,表情很無辜。
「牛小姐確實挺可愛的。」林軒實話實說,沖牛萌萌笑笑。
可愛...
牛萌萌臉上一紅。
「那肯定可愛,但你有物件,你說雞毛啊!」
牛犇犇撐著桌子就要站起來,牛眼一瞪,「你小子不是想欺負我妹妹吧?」
牛萌萌小鼻子一皺。
她清楚自己左右腦互搏的妹控哥哥要開始正式犯病了。
她早有準備,忍了半天,直接出手。
扣腕,擰臂,再一壓。
「坐下!」
呼啦!
一米八幾的大塊頭,直接被按了回去。
這下輪到林軒瞪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