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蘇妙儀忽又開口叮囑,「你明日去赴宴,喝酒給我悠著點。別人敬你酒,你意思意思就行,別傻乎乎地逞強。
「你長得這麼俊,萬一醉死過去,被不懷好意的壞女人扛去床上榨成人干,我可救不了你。」
「長老放心,」江逾白笑了笑,「出門在外,我一定會保護好自己的。」
…………
暮色漸沉。
燕京城的天空染上一層艷麗的橘黃,又漸漸變成紫色,暗沉沉如淤青般的紫色。
在城西的玉帶坊,坐落著一座屋宇連綿的大院。
魚鱗覆瓦,楠木為梁。
繁茂的花木填滿了建築之間的空隙,遠遠望去,仿佛濃翠欲滴的雲霞。
一棵粗壯的大榆樹下,擺著一把木製的搖椅。
一個滿頭銀霜的老人躺在椅子上。
他虛眯著眼睛,一動不動,像是一條倦怠的蠶,下一刻就要變成不動的蛹。
老人名叫周廷章,是大虞王朝當今的太子太師、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
——也就是傳說中的內閣首輔。
一個身著布衣、體格瘦削的中年人站在他的身邊,正將京城近日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一一匯報給他。
「……元輔,昨日建平伯之子江逾白回京述職,被調到北鎮撫司,擔任正六品百戶……
「當天下午,他去了一趟文昌巷的松鶴齋,亮出了錦衣衛的腰牌,查到了店內出售假字畫。但他並沒追究,花了二兩銀子買了一幅贗品,就離開了……」
中年人是周廷章的幕僚,名叫林敬之。
在他說話時,周廷章眉頭越皺越緊,淡淡開口道:「陛下又在敲打我了。」
林敬之對此有些不解。
「元輔,說不定就是那江百戶碰巧撞上了,付不起錢,乾脆掏出錦衣衛腰牌來壓價……」
「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周首輔搖了搖頭,輕嗤道。
單看周廷章身上這件有些褪色的粗布長衫,人們或許會覺得他是個一廉如水的清官。
但在他的身後,卻有一個人丁興旺、錯節盤根的龐大家族。
松鶴齋連同隔壁的十幾家鋪子,是他一個遠房侄子的產業。
兩條街外的綢緞莊,也是周家幾個族人開的。
大名鼎鼎的聚寶錢莊,周家占了四成的股。
在湖廣荊州府,更是有二十萬畝土地隸屬周家名下。
……
若沒有幕僚幫忙記著,周廷章自己都不知道自家有多少產業。
錦衣衛百戶江逾白,眼下深得女帝寵幸。
由於他長了一張漂亮的臉蛋,外加他升官速度快得驚人,朝廷內外都在暗暗猜測,他跟女帝之間的關係,究竟達到了君子之交、膠漆之交、吻頸之交、管鮑之交中的哪個層次。
周廷章相信,江逾白一回京城就悄無聲息出現在他侄子名下的店鋪里,絕對不是巧合。
「陛下終究還是成長起來了啊……」
他輕嘆一聲,心頭暗暗感慨。
四年前,在元熙帝北伐兵敗、不幸被俘之際,是他率先站出來,將當今女帝推上皇位的。
那時候的女帝,還是個天真懵懂的小公主。
她會偷偷向宮女抱怨龍袍花紋太醜、冕旒重量太沉。
當數百名朝臣跪在她面前三叩九拜時,她的身子總會因緊張而繃得筆直,只敢用半邊屁股小心翼翼地沾著龍椅。
當內閣將判處死刑的票擬送到御案前時,她總會偏頭望向身旁的太監,猶猶豫豫地小聲說:
「這人真的非死不可麼?」
周廷章本以為,有這樣一位稚嫩的皇帝,他可以輕輕鬆鬆把大虞變成一個「聖天子垂拱而治」、賢臣執掌朝政的理想國度。
但女帝的成長速度遠遠超出他的想像。
她仿佛是天生的政治動物,對帝王心術無師自通。
重用錦衣衛,提拔心腹,壓制內閣,制衡朝臣……
周廷章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手裡的權力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這讓他心頭有些惶恐不安。
「慎言。」短暫的沉默後,他喊了林敬之的表字。
「元輔有何吩咐?」林敬之拱了拱手。
「瑞王世子姜承遠,近日也回京了吧?」
「沒錯,他昨日剛剛抵達王府。聽說他在路上跟一個武道高手切磋,沒打過,心情很不愉快。」
周廷章沉吟片刻,伸手捋了捋花白雜亂的鬍鬚,開口道:
「儲君乃是國之根本。
「在過去的幾年裡,內閣曾經多次上書,請求陛下挑選稱心的夫婿,綿延皇嗣。但陛下都置若罔聞。
「既然陛下無意成婚,那麼就應早日從宗室里挑選一個賢能子弟,過繼到大宗,作為皇儲,以防不測。
「依我之見,瑞王世子文武雙全、端莊持重,是個不錯的人選。」
聽到這話,林敬之險些繃不住臉上的表情。
瑞王世子端莊持重?
他就是個一根筋的粗鄙武夫好不好!
哪有正常人離家出走,連乾糧和銀子都不記得帶,一路上得靠表演胸口碎大石來填飽肚子?
若不是昊天道大發慈悲將他收入門內,他恐怕早就在街頭餓死了!
讓這種人登上皇位,跟在龍椅上拴一條狗有什麼區別?
但林敬之也懂周廷章的心思。
倘若未來的皇帝真是個不理朝政的呆子,那麼大權豈不是都能牢牢掌控在內閣的手裡了?
就在這時,一個小廝匆匆來到周廷章面前,躬身開口道:「老爺,昊天道的華陽道長前來拜訪。」
華陽道長,正是瑞王世子姜承遠在昊天道習武時拜的師傅。
據說此人不僅劍術高潮,而且精通開壇科儀,能夠通過獻祭儀式祈風求雨,影響當地天氣。
周廷章聞言,立刻坐直身子:
「快快請他進來!
「大虞北方已經接連數月滴雨不落,成千上萬的百姓正為旱情焦心如焚。這位道長來得正是時候啊!」
…………
入夜。
月亮高高懸掛在漆黑的天空,向大地傾灑著銀白的月華。
江逾白躺在臥榻上,再一次進入夢中的神秘石窟。
半透明的人影依舊盤膝坐在空地中間,持續不斷地運行著《無垢天功》和《大椿經》融合後的功法。
江逾白坐在人影的對面,一隻手撐著下巴,聚精會神望著虛擬的內力在他體內的經脈中運行。
「這個融合後的功法,目前仍然存在一些缺陷,」他暗暗心想,「它散發出來的內力氣息,跟《無垢天功》太過於相似了。
「若是我在人前使用,一定會被懷疑跟淨世教有關係。
「哎,要是它能把氣息完完全全偽裝成《大椿經》的樣子就好了。」
隨著他心念一動,半透明人影體內已經定型的內力運轉路徑,忽然煥發耀眼的光芒,開始像蚯蚓一般緩緩蠕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