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樓是一棟有些年頭的老建築,外牆爬滿了爬山虎,教室里的課桌椅也被磨出了包漿。
陽光透過老式的木框窗戶照進來,能看到細小的灰塵在光柱里翻飛。
江楓三人在最後一排坐下。
陳書從包里掏出平板電腦,劉洋趴在桌上開始補覺,江楓則是拿出手機,準備好好了解一下這個世界的文藝作品。
畢竟自己覺醒記憶前,是一個純粹的理科生腦子,文化課能糊弄就糊弄。
大學語文是公共必修課,四個班的學生混在一起上,教室里坐了大概一百來號人。
大部分人臉上就差寫著「我只是來混學分」幾個字了。
很多人坐下的第一件事不是拿出課本,而是掏出手機。
上課鈴響的時候,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女人踩著鈴聲走進教室。
這個女人就是江楓他們的語文老師,名字叫王玉玲,據說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是龍國社科院的老教授,而她自己也是古典文學博士。
王玉玲雖然學識淵博,但今年也才二十六歲,比他們這些學生大不了多少。
看著座位上漫不經心的學生,王玉玲的眼裡閃過一絲落寞。
「同學們,我們先來簽到。」
王玉玲的聲音清清淡淡的,但在「簽到」這兩個字說出口的瞬間,教室里明顯騷動了一下。
「請大家拿出手機,掃描屏幕上的二維碼。」
王玉玲說著,在多媒體屏幕上投出一個巨大的二維碼。
「提醒一下各位同學,這個二維碼是我剛剛生成的是動態碼,每隔一秒就會刷新一次,截圖是無效的。」
「另外,系統會記錄掃碼時的GPS定位,如果位置不在文淵樓301教室,簽到也無效。」
教室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嚎聲。
「我去!王老師什麼時候這麼狠了?」
「完了完了,我室友讓我幫他簽到的計劃泡湯了。」
「動態二維碼加上GPS定位?這招也太損了吧!」
江楓看向身邊的陳書和劉洋,三人交換了一個幸災樂禍的眼神。
「張偉那傻逼。」
陳書壓低聲音,幸災樂禍地說。
「還去給女神準備驚喜,驚喜就是這節課發現語文老師開始用動態二維碼簽到了。」
「他現在趕回來也來不及了。」劉洋瞄了一眼教室後門,「從女生宿舍那邊跑過來少說十五分鐘。」
「錄屏發給他。」江楓笑著說,「讓他感受一下什麼叫絕望。」
三人笑呵呵地掃了碼,然後看著陳書把屏幕上的動態二維碼錄了一段視頻發到宿舍群里。
三秒後。
張偉的語音消息發了過來。
「什麼?動態碼?!臥槽尼碼!!」
「王老師你怎麼能這樣!!!」
「我的平時分啊啊啊啊!!!」
隔著屏幕都能想像出他那張臉此刻的表情,三人笑得更歡了。
簽到時間結束,王玉玲掃了一眼後台的簽到數據,然後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大家安靜,開始上課了。」
「上節課我們學習了李白的《登金陵鳳凰台》,哪位同學能再談一談對這首詩的理解?」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世界也存在過和前世差不多的名人。
但有一個巨大的不同。
這些名人的知名作品,和前世完全不一樣。
比如這個世界的李白也寫詩,也號稱詩仙,但他的代表作不是《靜夜思》、《將進酒》這些,而是一些江楓從未見過的詩篇。
杜甫沒寫過「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蘇軾也沒寫過「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此時,教室里安靜了下來。
許多同學都低下頭,假裝自己不存在。
王玉玲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前排一個女生身上。
「趙婷婷,你來談談。」
被點名的女生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支支吾吾地開口:「呃……這首詩……這首詩表達了詩人……李白……他登上了鳳凰台……」
她努力地回憶著上節課講過的內容,但顯然她上節課在摸魚,什麼都沒記住。
見此情形,王玉玲輕輕地嘆了口氣。
「坐下吧。」
趙婷婷如蒙大赦地坐下,臉已經紅到了耳根。
王玉玲轉過身,在白板上寫下了今天課程的標題。
「今天我們要講的是——短詩。」
她的聲音恢復了講課時的平穩節奏。
「短詩,顧名思義,就是篇幅短小的詩歌。」
「但短不等於簡單,恰恰相反,越是短的詩越考驗創作者的功力。」
「因為它要求你在極其有限的字數內,構建出完整的意象,傳達出深刻的情感,並且要讓讀者記住。」
「什麼樣的短詩才叫好詩?三個標準。」
王玉玲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意象鮮明。第二,情感真摯。第三,有餘味。」
「所謂餘味,就是讀完之後,還能讓人回味,還能讓人在心裡反覆咀嚼。」
她頓了頓,眼神掃過教室里一張張漠然的臉,目光里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我知道,你們中的大部分人覺得詩詞離你們很遙遠,覺得這些東西沒什麼用。」
「但在文化復興計劃全面推行、文化貢獻納入公民評級之後,文化素養已經成為你們未來發展的關鍵因素之一。」
這話一出,教室里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反應。
幾個原本趴著睡覺的學生也抬起了頭。
評級,這東西關係到每個人的切身利益。
「所以,今天的內容對你們的未來非常重要。」
王玉玲說著,打開多媒體屏幕,上面投射出幾首短詩。
「即便我們不能每個人都成為詩人,至少要了解什麼是好的詩歌、怎樣鑑賞詩歌。」
「這幾首是當代比較著名的短詩,我先帶大家賞析,然後會請幾位同學來談談感受。」
屏幕上,幾首短詩逐行呈現。
江楓一眼掃過去,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些所謂的當代著名短詩,說句不好聽的,水平和前世地球上的打油詩差不多。
但在這個世界,它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大學語文的課堂上,被冠以「當代著名短詩」的名號。
江楓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這就是幾十年不重視文科的後果,導致的不只是創作人才的匱乏,更是整個社會審美能力的退化。
就像一個人長期只吃粗茶淡飯,突然讓他分辨美食的微妙差別,他的舌頭根本品嘗不出來。
王玉玲逐一講解完這幾首詩,然後她的目光又掃向教室。
「剛才的賞析大家都聽懂了嗎?好,那我請一位同學來試試。」
她的目光在花名冊上遊走,最後定格在一個名字上。
「劉洋同學。」
江楓身邊,趴著補覺的劉洋猛地彈起來。
「啊?到!」
劉洋慌張地站起來,一臉茫然地看著王玉玲,完全不知道剛才講了什麼。
王玉玲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一絲捉弄的意味:
「劉洋同學,剛才我講短詩的三要素時你好像睡著了。
「沒關係,我們換個方式來檢驗你的聽課效果。來,你現場給大家創作出一首短詩。」
「啊?」劉洋徹底傻眼了,「老師,我……我不會寫詩啊!」
「沒關係,試試看。」
王玉玲鼓勵道,「短詩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哪怕是兩三句話,只要有真情實感,都可以。」
教室里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劉洋。
劉洋站在那兒,腦子一片空白。
寫詩?他從小到大學的都是理科,連語文課都是混過來的,哪裡會寫什麼詩?
他額頭開始冒汗,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念頭突然閃過他的腦海。
等等。
兩三句話?
真情實感?
張偉那個舔狗,為了撩妹,不就整天在宿舍里練習各種土味情話嗎?
土味情話雖然噁心,不過應該也算真情實感吧?
於是,劉洋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寶,我昨天去輸液了。】
【輸的什麼液?】
【想你的夜!】
教室里,空氣瞬間凝固了。
然後整個教室像炸開的鍋。
「哈哈哈哈,我操!」
「什麼玩意兒?這也叫詩?」
「我的天哪我要笑死了!」
「他是在告白嗎?還是在寫詩?」
「神特麼想你的夜哈哈哈哈——」
一旁的陳書笑得直接從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捂著肚子抽搐。
江楓也沒繃住,靠在椅背上笑出了聲。
就連王玉玲也笑了,不過她很快就收斂了笑容,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劉洋同學的這首詩雖然淺顯直白,在文學性上確實算不上什麼佳作,但它有一個很巧妙的地方——轉折。」
「仔細想來,這個轉折也讓人印象深刻。」
「既然劉洋同學勇於嘗試,給大家開了一個好頭,那麼我們接下來的課程內容,就需要改變一下形式了。」
她拿起手機操作了幾下。
「我在課程群里發了一個連結,是一個在線創作平台。大家點進去,用十分鐘的時間,自己創作一首短詩。」
「題材不限,主題不限,字數也不限,但必須是原創。我會逐一點評,寫得好的同學,本學期平時分加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