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搞起！」
趙路遠一聲令下，轉身就跑。
陳嘉樹緊隨其後，嘴裡的包子還沒吃完，速度卻一點不慢。
周書航站在原地沒動。
陸一北看了他一眼。
「不追嗎？」
「離食堂開飯還有十分鐘。」
「那他倆跑什麼？」
「可能想讓食堂阿姨看見青春。」
兩人不緊不慢地下樓。等他們走到二食堂時，窗口剛好開飯。
陳嘉樹端著餐盤沖在最前面，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打飯，刷卡，占座，直到一份糖醋排骨穩穩落在面前，他緊繃的肩膀才松下來。
「安全。」
趙路遠端著餐盤坐到旁邊，低頭看了眼他的菜。
「你打這麼多吃得完嗎？」
「你這是在質疑我的專業能力。」
「我是在關心你的血糖。」
「謝謝，血糖目前情緒穩定。」
周書航坐下，把餐盤往桌上一放。
「別問了。他早上吃包子不是因為餓，是怕午飯前胃裡沒人占座。」
陳嘉樹夾排骨的手停在半空。
「周書航，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傷人了。」
「謝謝認可。」
陸一北低頭扒了兩口飯。
這就是他的三個室友。
一個負責製造噪聲，一個負責一句話終結噪聲，還有一個負責把噪聲當下飯節目。
食堂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打飯窗口前排起長隊，餐盤碰撞聲、說話聲和叫號聲混在一起，空調吹出來的冷氣根本壓不住人氣。
陸一北剛吃了沒幾口，趙路遠忽然放下筷子，用胳膊碰了碰他。
「哎，往門口看。」
「看什麼？」
「別轉得太明顯。」
陸一北端起湯碗，借著喝湯的動作往食堂門口瞥了一眼。
門口剛進來一群人。
走在最中間的是個男生，頭髮打理得很精緻，身上穿著一件明顯不適合食堂溫度的外套。左邊挽著一個長發女生，右邊挽著一個短髮女生，後面還跟著個舉手機穩定器的人。
手機鏡頭正對著三人。
男生每一步都像提前計算過，既要讓鏡頭拍到臉，又不能擋住兩邊女生，臉上還掛著半永久微笑。
「兄弟們，中午好。今天帶你們體驗一下鵬大食堂。都說我們鵬大的飯好吃，海哥今天親自來試試。」
趙路遠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很低。
「看到了吧，就這B。」
周書航抬眼看他。
「你跟他有仇？」
「沒仇，但算法跟我有仇。」趙路遠用筷子擋著嘴，「天天把他直播往我臉上推，屏蔽都沒用。大數據覺得我愛看，我請問呢？」
他說著，又朝門口抬了抬下巴。
「這哥們天天在這裡搞人設。來食堂幹個飯也要左擁右抱，還在直播里說這兩個都是他的女朋友，鵬大兩個系花。」
陳嘉樹總算捨得把注意力從排骨上挪開。
「她們兩個知道她們成系花了嗎？」
「這不重要，直播間相信就行。」
趙路遠的聲音更低了。
「實際上，不知道從哪個酒吧請來的業餘小演員。也不知道他爹這個月給的生活費，夠他發幾天工資的。」
陸一北看著那邊。
「你知道得還挺詳細。」
「人在網上衝浪，哪能不喝兩口髒水。」趙路遠說，「你們等著，馬上就開始了。」
「開始什麼？」
趙路遠放下筷子，目光鎖定門口，嘴裡小聲倒數。
「三。」
直播鏡頭往後退了兩步，把中間三個人完整地裝進畫面。
「二。」
海哥抬手整理了一下頭髮，兩邊的女生同時往他身邊靠了靠。
「一。」
海哥忽然抬高聲音，對著整個食堂喊道：「整個鵬大誰最帥！」
食堂里安靜了一瞬。
左邊的長髮女生立刻抬起手，笑得十分標準。
「海哥最帥！」
右邊的短髮女生慢了半拍，也跟著喊：「海哥最帥！」
兩人一左一右靠在他肩膀上，動作熟練得像排練過。
不對。
應該說，就是排練過。
周圍好幾桌同學都看了過去。有人一臉茫然，有人低頭憋笑，還有人掏出手機準備記錄這場突如其來的校園行為藝術。
陸一北嘴角抽了一下。
這真的是豪到他了。
這麼多人呢，搞這麼一死出，真是自在極意豪嗎？
趙路遠用力抿住嘴，肩膀不停發抖。
「看見沒？我就說吧，一秒不差。」
周書航夾起一根青菜。
「說明你是他的忠實觀眾。」
「滾，我這是知己知彼。」
「你準備打他？」
「我準備打擊封建迷信。」
陳嘉樹嚼著排骨，含糊地問：「什麼封建迷信？」
趙路遠一臉嚴肅。
「有人迷信他帥。」
陸一北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他們這桌離直播隊伍不算遠。舉著穩定器的人正好把鏡頭往食堂裡面轉，聽見笑聲，下意識朝這邊拍了過來。
趙路遠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低頭。」
陸一北問：「怎麼了？」
「別讓他拍到我。」
「你剛才不是挺勇嗎？」
「網上衝浪第一守則，點評別人時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四個人里，只有趙路遠把臉快埋進餐盤。周書航仍舊慢條斯理地吃飯，陳嘉樹甚至順手把剩下幾塊排骨往自己面前攏了攏。
鏡頭從他們桌前掃過。
海哥顯然注意到了趙路遠躲鏡頭的動作，帶著兩名女生走了過來。
「兄弟，別害羞啊。」
趙路遠抬起頭，臉上已經換成一副純良表情。
「沒有，我找筷子呢。」
海哥看了眼他手裡的筷子。
「這不是拿著嗎？」
「剛找到。」
直播鏡頭離得更近了。
海哥笑著問：「你們都是鵬大的吧？來，跟直播間的兄弟們打個招呼。」
趙路遠眼珠一轉，剛準備說話，周書航先開了口。
「你好。」
「還有呢？」
「再見。」
舉穩定器的人手抖了一下。
直播間裡發生了什麼，陸一北看不見。但從海哥短暫停頓的表情判斷，彈幕應該笑得挺大聲。
海哥很快調整過來，目光落到陸一北身上。
「這位兄弟看著有點眼熟啊，也是主播？」
「不是。」
「那平時看直播嗎？」
「偶爾。」
「看過海哥沒有？」
陸一北本想說沒有，餘光卻瞥見趙路遠瘋狂沖他眨眼。
那眼神里寫滿了三個字。
整點活。
陸一北想了想，語氣認真。
「剛看過。」
「感覺怎麼樣？」
「挺豪的。」
海哥的笑容明顯真誠了一點。
「怎麼說？」
「一般人幹這種事，多少會在意一下周圍人的目光。」陸一北朝四周看了一圈，「你完全不在意。精神上的富足，也是富足。」
隔壁桌有人沒忍住，一口湯嗆進了氣管。
趙路遠低著頭，整個人抖得像開了震動模式。
海哥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兄弟挺幽默。」
「大家都這麼說。」
短髮女生偏過臉，嘴角已經壓不住了。長發女生還維持著營業微笑，放在海哥胳膊上的手卻悄悄鬆開。
海哥顯然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抬手招呼鏡頭轉向。
「兄弟們，咱們先去看看今天吃什麼。」
他剛邁出一步，長發女生忽然小聲問了一句。
「那等會兒還是按兩個小時算吧？」
她聲音不大。
可手機穩定器就從旁邊經過，收音效果相當不錯。
海哥的腳步停了一下。
短髮女生反應很快，立刻拉了拉同伴。舉穩定器的人趕緊把鏡頭轉向打飯窗口，嘴裡大聲介紹起今日菜品。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看就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成熟團隊。
趙路遠一直等他們走遠，才趴在桌上笑出了聲。
「兩個小時，哈哈哈哈，兩個系花按小時算！」
周書航淡淡道：「小聲點，別影響人家工時結算。」
陳嘉樹把最後一塊排骨送進嘴裡。
「所以她們到底是哪個系的？」
「技師系。」陸一北說。
這次連周書航都低頭笑了一下。
回寢室的路上，趙路遠已經在校園群里刷到了直播錄屏，標題叫《海哥的兩大系花身份曝光，竟然來自技師系》。
「看見沒有，吃瓜一分鐘形成完整產業鏈。」
周書航掃了一眼：「兩個小時可能要加班。」
四個人一路扯著沒營養的話回到寢室。
早八加上一場食堂真人秀，陸一北回到座位時，困意已經重新占領高地。他把課本往桌上一放，踢掉鞋，順著梯子爬上床。
趙路遠還在下面刷那段錄屏，笑聲每隔十幾秒響一次。
「別笑了。」陸一北拉過被子，「讓人睡會兒。」
「睡吧睡吧，下午有課我叫你。」
「你先把這句話錄下來，免得到時候不認帳。」
「人與人之間能不能有點信任？」
周書航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不能。」
寢室里又鬧了幾句，聲音漸漸低下去。
陸一北閉上眼。
陽光落在床邊，風扇慢悠悠地轉著。樓道里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隔著門板傳進來。
他本來只想睡半個小時，給下午續一條命。
意識剛有些模糊，一道冰冷、清晰，絕對不屬於寢室任何人的聲音忽然在腦海里響起。
「叮！」
「系統綁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