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北睜開眼睛,打量著剛剛走進來的幾個人。
「喲。」
「換人了?」
「這一次又想扣我什麼罪名啊?」
「說來聽聽?」
「沒事,儘管放馬過來就行了。」
李紅兵連忙擺了擺手。
「搞錯了,陸總。」
「我們不是來審問你的。」
「曹文海已經被正式以涉嫌濫用職權拘捕,相關調查也已經全面展開。」
「省紀委、鵬城市委和市治安局會組成聯合調查組,完整核查他帶走你的所有手續、材料和行動過程。」
「你看看我們這個處理方案,滿不滿意?」
陸一北靠在椅子上,語氣十分客氣。
「我哪有資格指點你們做事啊。」
「我就一個平頭老百姓。」
「你們隨便來一個人,說抓就把我抓了。」
「現在又跑來問我處理方案滿不滿意,我哪裡敢說不滿意?」
李紅兵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陸一北嘴上說著不敢,臉上可沒有半點不敢的意思。
曹鎮山站在後面,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忍住了。
劉承德進門之前已經警告過他。
這時候再拿年輕人犯錯說事,只會讓局面更加難看。
就在房間裡的氣氛越來越僵時,孫海峰忽然轉身走了出去。
幾分鐘後,他提著一個打包袋重新走進房間。
「陸總。」
「餓了吧?」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其他事情可以慢慢談,先吃飯。」
孫海峰把打包袋放到桌上,又主動幫忙把餐盒打開。
一股熱氣混著牛骨湯的香味冒了出來。
陸一北低頭看了一眼。
「喲。」
「牛肉麵。」
「我愛吃這個。」
他接過筷子,先夾起麵條嘗了一口。
湯底不錯,面也沒有坨。
陸一北滿意地點了點頭。
「孫市長有心了。」
「喜歡就好。」
孫海峰鬆了一口氣。
肯吃東西,起碼代表事情還能繼續談。
可下一秒,陸一北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牛肉,忽然嘆了一口氣。
「可惜了。」
「我吃牛肉麵有個習慣。」
「我這人看人下菜。」
「有的人,我是完全不吃牛肉。」
「有的人,我吃半塊牛肉。」
「但是目前曹文海這個事情啊……」
他夾起一片牛肉看了看,又重新放回碗裡。
「我不太想吃牛肉。」
李紅兵聽懂了。
眼前這碗牛肉麵,跟面沒有關係,跟牛肉也沒有關係。
陸一北是在告訴他們,現在拿出來的處理辦法,他不滿意。
李紅兵也不再繞彎子。
「陸總。」
「你有什麼訴求,儘管提。」
「做不做得到,是我們的事情。」
「這一次確實是我們工作人員的錯誤,省里不會逃避,也不會把責任往鵬城或者其他人身上推。」
陸一北吃著面,頭也沒抬。
「補償還要我自己來提啊?」
「我今天提了,明天你們不會又說我勒索你們吧?」
「算了。」
「我沒要什麼補償。」
「我就是覺得這裡挺安靜,環境也不錯,想多住幾天。」
李紅兵眉頭跳了一下。
他寧願陸一北開口要錢、要地、要政策,甚至再要一個幾十億元的項目配套。
只要對方肯開價,省里就能判斷事情要怎麼收尾。
偏偏陸一北什麼都不要,只要住在這間談話房裡。
這才最麻煩。
只要他一天不出去,北辰的公開問詢就一天不會撤。
積電和大眾也不會相信粵省已經真正解決問題。
外界每多關注一天,粵省的營商環境就要被人拿出來討論一天。
李紅兵拉過一把椅子,直接在陸一北對面坐下。
「好。」
「既然你不提,那就由省里自己拿方案。」
「第一,省里和鵬城馬上聯合發布正式說明,公開此次事件的時間線,承認手續和程序存在嚴重問題,並向你本人以及北辰資本道歉。」
「第二,曹文海立即停職,依法接受調查。在結果出來以前,任何人不得以工作方式問題替他開脫。」
「第三,所有參與帶人、審問以及接觸材料的工作人員逐一核查。主動說明情況、阻止違法行為的,按事實處理;幫忙隱瞞、偽造或者補手續的,從嚴追責。」
「第四,重新核查舉報來源、利益關係以及背後是否存在收錢辦事。」
「調查進度向社會公開,不再由內部一句話帶過去。」
李紅兵說完,看著陸一北。
「這個方案不是補償。」
「是我們本來就應該做的事情。」
說到這裡,李紅兵轉頭看向秘書。
「不用等這邊談完。」
「現在就通知省里和鵬城起草聯合說明。」
「不要寫什麼溝通誤會,也不要用工作方式欠妥這種模糊說法。」
「沒有手續就是沒有手續,越權就是越權。」
「陸總今天願不願意離開,積電和大眾願不願意恢復合作,都不能影響調查和公開說明。」
秘書立刻點頭,拿著手機走到門外傳達要求。
陸一北夾面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李紅兵這幾句話,起碼證明對方沒有打算拿道歉當籌碼,逼他先出去替粵省平息風波。
這才算真正開始處理事情。
陸一北終於抬起頭。
「既然是你們應該做的事情,就去做唄。」
「積電和大眾的事情,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人都在這裡了。」
「手機也被你們的人收走了。」
「難道我還能用意念控制他們發通稿嗎?」
「這可和我沒關係。」
「你們覺得對的事情,你們就做咯。」
「與我無關。」
說完,陸一北重新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牛肉麵。
李紅兵原本還想詢問積電和大眾什麼時候能夠恢復供應,聽到這裡,後面的話只能重新咽了回去。
陸一北說得沒有任何問題。
從機場被帶走以後,他的手機便被曹文海收走,整個人一直待在談話房裡。
無論是積電的斷供公告,還是大眾暫停粵省汽車產業合作的決定,從公開信息上都找不到陸一北參與的痕跡。
至於企業願不願意恢復,那是企業自己的判斷。
曹鎮山也終於放下了最後一點僥倖。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陸總。」
「文海是我的孫子。」
「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陸一北夾起一筷子麵條。
「也跟我沒什麼關係。」
「交代也不用給我交代。」
「我也要不起這個交代。」
「我就一平頭老百姓。」
「你還是給李省長和劉書記交代吧。」
曹鎮山一怔。
陸一北擺明了不接他的私人承諾,也不準備跟曹家在這間談話房裡達成什麼和解。
曹文海的問題該怎麼處理,曹鎮山又該向誰解釋,都應該由李紅兵和劉承德按照調查結果決定。
就在這時,李紅兵秘書的手機震動起來。
秘書低頭看完消息,臉色瞬間變了。
他快步走到李紅兵身邊,把手機遞了過去。
「李省。」
「省紀委剛剛封存曹文海辦公室。」
「工作人員在他的辦公桌抽屜里,發現了一隻沒有任何登記記錄的文件袋。」
「裡面裝的全部都是現金和銀行卡。」
「文件袋和現金上已經提取到多組指紋,其中一組初步確認來自實名舉報人邵成海。」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曹鎮山身上。
曹鎮山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李紅兵把手機放到桌上,聲音也徹底冷了下來。
「曹老。」
「看來這已經不是年輕人工作方式有點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