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余原本跌入谷底的心臟猛的一縮,眼神中的頹然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執著的冷靜。
只要還沒到最後一刻,他就絕不死心。
飛速觀察了一下周圍,確認沒人注意後,他稍稍往前湊了湊。
「劉警官,實在是拜託了。」
蘇余的聲音壓得極低,他左手按住表格,右手則從寬大的衝鋒衣兜里。
精準地摸出兩包在舊城區「零元購」得來的軟中華。
他動作極快且隱蔽,借著身體和表格的遮擋。
將那兩包煙壓在表格下方,緩緩推到了劉建明的眼皮子底下。
「我妹妹年紀小,膽子也小,她一個人在這種環境下我真的不放心。」
「劉警官,您是內部人,消息靈通,求您幫幫忙,看看這差不多裡面,是不是還落下了幾個?」
劉建明粗糙的手指在觸碰到煙盒的瞬間,不禁微微一顫。
在這個菸草供應幾乎斷絕的節骨眼,這兩包軟中華的分量,對於一個老菸民來說,比一疊鈔票要重得多。
他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過桌面,原本麻木的眼神里,終於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下意識地朝左右掃了一圈。
隨後,劉建明狀若無事地將表格拉近,連帶著那兩包重禮一起掩進了抽屜。
他壓低聲音,對蘇余挑了挑眉。
「你小子,倒是個懂事的,像你這種情況,確實有特例,走吧,看在你這兄妹情深的份上,我帶你過去瞅瞅。」
「不過咱醜話說在前頭,要是真找不見,你得立馬回來接受安排,統一撤離,別讓我難做。」
蘇余忙不迭地點頭,眼神里透著一股恰到好處的感激。
劉建明伸手招來一個臉嫩的小警察,低聲交代了幾句。
那小警察瞅了蘇餘一眼,沒多問,直接坐下頂了劉建明的位置。
「跟緊了,這地方大得能把人轉暈。」
劉建明打了個手勢,迫不及待地拆開一包煙,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濃郁的菸草味在渾濁的空氣中散開,他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升仙的陶醉感。
仿佛這一刻,末日的陰霾都被這口煙給吹散了不少。
蘇余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兩人七拐八繞,最後上了一輛滿是泥濘的軍用越野車。
隨著車子啟動,蘇余才真正領略到這個撤離點的宏大規模。
車窗外,一眼望不到頭的黃土地被重型機械強行推平,壓得死實。
無數綠色的軍卡像勤勞的工蟻,不斷卸下一車車驚魂未定的災民和堆積如山的物資。
「這地方,起碼綿延了五六公里。」
劉建明一邊開車,一邊隨口介紹,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
「看到沒?這就叫基建狂魔,一天一夜,硬生生在荒地上摳出一座臨時營地來。」
「不過這兒只是冰山一角,等會兒進了火車站核心區,那才叫人山人海。」
十幾分鐘後,車子顛簸著壓上了水泥路面。
城西火車站那巨大的穹頂出現在視線中。
只是此刻,這座現代化的建築更像是一個張開巨口的怪獸,吞吐著數以萬計的生靈。
車站內外,到處是持槍警戒的戰士,氣氛肅殺而壓抑。
劉建明帶著蘇余穿過一道道關卡,路過一個路口時,還特意停下跟一個熟識的老警員遞了根煙,打聽了幾句。
進入站內,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是數千人擠在一起,汗臭、廉價方便麵味以及恐懼分泌出的體味混合而成的怪味。
大廳里原本整潔的座椅早被拆除,空地上鋪滿了紙皮和破舊的涼蓆。
人們或坐或躺,眼神里滿是劫後餘生的空白與麻木。
偶爾傳來的幾聲壓抑的抽泣,在空曠的候車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劉建明領著蘇余穿過喧鬧的人潮,來到車站東南角一個相對安靜的區域。
「諾,就是這兒了。」
劉建明指了指前方,「大學生是重點,屬於第一梯隊,大部分昨晚就送走了。」
「剩下這幾百號人,要麼是跟家裡人失散了死活不肯走的,要麼就是學校名單里漏掉的刺頭。」
他頓了頓,又看了看表,語氣嚴肅了幾分:「你小子也就趕上這最後一道哨了。」
「剛才老張說了,最遲今晚,這兒所有人都會被強制裝車撤離,到時候再找,真就是大海撈針了。」
蘇余其實已經聽不進劉建明在說什麼了。
他的目光像是一台高精度的雷達,在前方那幾百個灰撲撲的人影中瘋狂掃視。
突然,他的視線定格在了一根承重柱旁。
在一片灰藍色的運動服和髒兮兮的校服中間,那一抹毛茸茸的粉色顯得那麼突兀,又那麼親切。
那是姜沐木。
她正縮在柱子底下的紙皮上,懷裡抱著一個已經癟掉的書包,身上穿著那套蘇余親手挑的粉色毛絨睡衣。
她低著頭,下巴抵在膝蓋上,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像是一隻在暴雨中失去了巢穴的小獸。
「沐木!」
蘇余的聲音有些沙啞,甚至帶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音。
他撥開人群,大步沖了過去,最後幾步幾乎是飛奔。
那個粉色的身影僵了一下,像是聽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幻聽。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原本紅潤的小臉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精緻的五官上寫滿了疲憊與驚懼。
當蘇余那張熟悉的臉映入眼帘時,姜沐木使勁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魚……魚哥哥?」她試探性地呢喃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蠅。
隨即,一股難以置信的驚喜瞬間浮現在臉上,似乎渾身細胞都雀躍了起來。
她猛地彈了起來,甚至因為起得太快,腳下打了個踉蹌。
但她根本不管不顧,一頭撞進了蘇余的懷裡,雙手死命地環住他的腰,力氣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裡。
「哇!」
積攢了近三十個小時的恐懼、孤獨與絕望,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姜沐木放聲大哭,眼淚瞬間浸濕了蘇余的衝鋒衣。
「魚哥哥!嗚嗚嗚……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手機丟了,我聯繫不上你。」
「他們非要讓我上車,我不敢走,我怕我走了你就找不到我了……嗚嗚嗚,我好害怕!」
蘇余感受著懷裡那具溫熱卻在劇烈顫抖的身體,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記憶中,這丫頭總是那副運籌帷幄。
偶爾還能展現「御獸宗聖女」般的茶藝,逗的那些圍上來的那些追求者團團轉。
但何曾有過這般徹底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