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新貴雖然遠離了城中心,沒有占到地利,但是,他們占到了地大。
京郊的莊園一般都特別大。
院落修整也格外的雅致。
歐陽奕順著官道而過,欣賞著官道兩旁的垂柳,欣賞著垂柳後面的紅牆,偶爾還能聽到紅牆之內傳來的女子嬉戲,甚至還看到了盪起的鞦韆架。
鞦韆架上,女子衣衫飛揚。
四月初了。
花漸謝,葉漸綠,柳吹棉……
還真是個踏青的好天氣。
前面是「京驛」。
京驛是啥地兒?
各地官員返京的登記點。
地方官返京,可不能隨意穿空而過(別懷疑他們有沒有穿空而過的手段),是必須向吏部備案的,告訴朝廷,你為什麼進京,打算呆多久。
跨過京驛的門橋,橋里橋外兩重天。
橋里彰顯京城繁華。
橋外,就是現實的殘酷了。
大路兩旁,流民無數。
看到歐陽奕過來,好幾個流民跪在地上,雙手朝上。
沒有喧譁,只有無聲的乞討。
這是規矩!
流民不准跨過驛橋,不可亂了京城繁華與體面。
流民可以乞討,但是,不得高聲喧譁,否則……
你以為路兩邊的那些小土包,裡面埋的是個啥?
歐陽奕看著那些骨瘦如材的身影,看著一雙雙充滿渴望的眼睛,看著垂死掙扎的人流……
心情有點小複雜。
他身上有上千兩銀子。
今天剛剛賺到的。
賺到銀子之時,他覺得自己家蠻可憐的,全府上下四十來人,靠著爹爹那一年不到五百兩的奉䘵過日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爹爹兩年奉䘵,還比不上他勾引一個尼姑……
但現在,看到這些流民,他覺得包括他爹在內的所有朝官,全都是只刮民脂民膏,不干人事的王八蛋!
眼前能怎麼辦呢?
給他們錢麼?
就算他有這個聖母心,也沒法兒給啊。
他身上最小的銀票面值十兩。
他敢給流民十兩銀嗎?
他前腳給,後腳就會有人搶,那不是送福,那是讓流民送命!
算了!
他心硬如鐵,目不斜視,穿人群而過,上了西山。
西山並不甚大,但很高。
山勢陡峭,山路青石鋪成。
路兩側,草正綠。
半山,樹很深。
山石之上,開始有了詩句……
「落魄京師十載空,回頭猶見月明中」這是自我安慰的,哪怕我混得一包糟,終歸還有月亮。
「西山尚有青峰在,人間何處覓舊容」這是登高而亂騷的。
「再無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謝且由之」這看來是一個落第學子寫的。
「今作滄海橫流客,猶憶當年落魄時」這呢,看來是一個苦盡甘來的上榜之人題的,因為他提到了,「落魄」只是當年……
這就是西山,給過無數文人希望,見證過無數的世事悲歡。
留下的詩篇,或長或短,或失望、或得意,全都是人生。
歐陽奕在詩詞夾縫之中,步步前行,前面紫竹林後,一座孤崖,孤崖之上,一座尼姑庵,庵內一株桃花樹,花枝搖曳,將山間尚未消散的霧氣,染得如夢如幻。
那裡,就是桃花庵。
而桃花庵對面的另一座崖,大了許多,一座古老寺廟覆蓋了半座山頭,那就是白馬寺。
世人只見白馬寺,何人在意桃花庵?
而歐陽奕,偏偏就踏到了桃花庵外。
手輕輕伸出,摘下了一根桃花枝,旋轉著這枝嫣紅,他推開了虛掩的庵門,進……
桃花庵中,孤零零就只有這一樹桃花。
桃花樹下,一名白衣女子手捧一卷,正在看書。
她的頭頂,滿樹嫣紅。
她的衣服,白衣如雪。
片片桃花瓣飄在雪衣之上,雪白的衣服,也有了無窮動感。
歐陽奕目光落在這張臉上。
他的心有那麼片刻時間停止了跳動。
世上真有這般美貌的女人?
這就是小胖妞給他設定的勾引目標?
小胖妞說她師傅年輕,說她師傅戴發修行,但沒有說她美得如此勾心動魂……
歐陽奕第一感覺是:自己是不是有點過分?
勾引這樣的人間絕色,還收錢?
白衣女聽到庵門處傳來的腳步聲,目光慢慢從手中古籍上移開,抬頭。
僅僅只是一個抬頭的動作,優雅如詩。
歐陽奕也看清了她的正面像。
找不到半分瑕疵的嬌容,完全吻合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桃花庵只是小女子的清修之地,並未對外開放。公子莫非是走錯了地方?」白衣女聲音也有若天籟,有著花瓣飄落般的輕柔。
歐陽奕一個文人禮:「小生上得西山,本無目的,看這樹桃花花開正盛,一時被景所迷,誤入仙子清修之所,恕罪恕罪!」
前面花園之中,一個胖妞突然跳了上來,一聲驚呼:「歐陽二公子,怎麼是你?」
此女,正是早晨剛剛從他房間出去的那位,此刻不再作男裝,而是標準女裝,還別說,換了女裝之後,顏值還是相當上分的,估計跟楊貴妃少女時代有一拼。
此刻的她,滿臉的詫異,單從臉色看,她是真的不知道歐陽奕會出現……
「姑娘竟然也在此間?」歐陽奕的演技,自然也不在她之下。
他們認識!
白衣女眉頭微微皺起……
胖妞一步來到她面前:「師尊!這位公子,就是前天醉花陰『解語閣』中寫下『尋尋覓覓』的歐陽二公子。」
白衣女的眼睛猛然亮了。
站起,盈盈一禮:「小女子前天晚上親耳一聞公子的那首精妙之詞《聲聲慢》,也在想著,到底是什麼樣的詩道天驕,才能有如此銷魂妙筆,今日親見執筆人,三生有幸也!」
「公子可否入閣,品上一杯山野之茶?」
瞧瞧……
這就是詩道天驕的待遇。
「謝仙子!」歐陽奕斯文致謝,入閣。
白衣女子親自持壺,打算給歐陽奕倒一杯,但小胖妞很會做事,搶著將茶壺拿了去,倒了兩杯,一杯送到歐陽奕面前,道一聲:公子請。
第二杯遞到白衣面前,道一聲:師尊請。
然後,自己在旁邊坐下了。
白衣女瞄了她一眼,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是,終於還是忍住了,妙目投向歐陽奕:「公子今日上西山,是禮佛還是踏青?」
文人入西山,一般也就這兩個來意。
歐陽奕道:「單純就是踏青而已。」
「公子如此詩才,踏青當有妙句,未知小女子能否有幸,先睹為快?」白衣女微微一笑,宛若整片空間,百花齊開。
歐陽奕笑了:「原本無心寫詩,但踏入桃花庵,有了幾分靈感,未知你這裡可有寶筆,金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