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沉默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郭伯伯……郭伯母。」
郭靖魁梧的身子劇烈一顫。
這一聲「郭伯伯」,已經讓他心裡發熱。
現在又多了一聲郭伯母。
他立刻笑著說道:
「哎,過兒!」
「好孩子!好孩子!!」
黃蓉也輕輕應了一聲。
郭靖眼眶裡的淚水滾滾而下,嘴角卻咧開到了耳根子。
黃蓉的眼底微熱。
她在楊過身邊蹲下,看了看他這身舊衣,又看了看破廟。
最後還是忍不住,柔聲問出了那句話:
「過兒,你娘親呢?穆姐姐如今在何處?」
楊過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來。
阿牛和小石頭也低下頭,默不作聲。
破廟裡靜得落針可聞,連風穿過爛瓦的聲音都聽得真切。
楊過停了好久才說道:
「我娘……」
「走了有幾年了。」
郭靖心裡猛地一緊。
黃蓉也是不由得大吃一驚。
……
那幾年。
穆念慈帶著楊過輾轉多地。
最後,還是回到了嘉興。
她的身體,其實早就不好了。
只是她從來不讓楊過知道。
平時,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洗衣。
偶爾還能笑著罵楊過兩句:
「臭小子,又跑哪兒瘋去了?」
「褲腿全是泥。」
楊過那時小,嘴還貧:
「娘!」
「男孩子褲腿有泥才威風。」
穆念慈就敲他腦袋:
「歪理。」
她有時煎藥,卻專挑楊過不在家的時候。
楊過跑出去玩,她才關上門。
把藥罐架在小爐子上,偷偷把藥煎了。
等楊過回來,藥渣早已處理乾淨。
屋裡的苦藥味也散得乾乾淨淨了。
她還會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她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
「娘不餓,你先吃吧。」
一次,晚上楊過睡醒。
發現穆念慈一個人坐在門口,把咳出血的帕子偷偷塞進了袖子。
楊過問道:
「娘,你是不是病了?」
穆念慈卻摸摸他的腦袋:
「沒有。」
「娘就是有點兒累。」
楊過沒信。
第二天,他把家裡剩下的錢都翻了出來。
銅板一枚一枚數。
硬拉著穆念慈到醫館看病。
郎中診完病症,開了藥。
楊過抱著藥包回家,臉上全是汗,卻高興地說道:
「娘,吃完這副藥,你的病就好了。」
藥吃了一副、兩副、三副......
咳嗽還是沒停。
那年冬天,嘉興冷得厲害。
破窗用舊紙糊過一遍,風還是往裡鑽。
穆念慈咳得越來越重。
白天還好,一到夜裡,咳聲就壓不住。
楊過每天就守在旁邊。
他會做的飯不多,只能熬粥。
第一次把粥熬糊了。
他把上面沒糊的盛出來,端到床邊。
「娘。」
「喝一點。」
穆念慈喝了一口,笑著說道:
「好喝。」
楊過自己也嘗一口,臉都皺了起來:
「哪裡好喝了?」
「一股糊味。」
穆念慈的臉上,還是洋溢著笑容:
「過兒做的。」
「都好喝。」
第二天,楊過細心熬出一鍋粥。
這次沒糊,可穆念慈卻沒吃多少。
那天夜裡。
楊過睡到一半,忽然覺得太安靜了。
平時穆念慈總會咳個不停。
楊過睜開眼,先是高興,以為娘終於好些了。
他爬起來,摸了摸穆念慈的手,很涼。
他把自己那床破被子全扯了過來,蓋到穆念慈的身上。
一層不夠,又把舊棉衣也壓上去。
還抱著她的手不停地哈氣。
可一直到天亮,那隻手還是沒有暖起來。
......
後來,楊過把家裡所有的錢都拿了出來。
沒買吃的,也沒給自己留多少。
他去買了一口最好的棺木。
棺材鋪老闆見他一個小孩,還問了一句:
「家裡大人呢?」
楊過站在那裡,半天才答:
「沒大人了。」
他把穆念慈葬在嘉興王鐵槍廟附近。
因為那裡,正是楊康葬身的地方。
他是個穿越者,他知道楊康是個什麼樣的人。
但他也知道,穆念慈這一生,心裡一直裝著那個人。
哪怕恨,哪怕怨,也沒真放下過。
所以楊過最後還是把穆念慈葬在了那裡。
下葬那天,楊過站在墳前。
買棺木以後,已經沒剩幾個銅板了。
他只帶了一塊,穆念慈生前總捨不得吃的麥餅。
楊過掰成兩半。
一半放墳前,一半自己拿著。
「娘。」
「以前你總是騙我。」
「說你不餓。」
「這次一人一半。」
「你別再推脫了。」
他說完,咬了一口。
餅又冷又硬,嚼著嚼著。
眼淚才掉下來。
這是楊過來到這個世界後。
第一次哭得停不下來。
……
破廟裡,楊過將往事說得很簡單。
很多事,他只用幾句話一帶而過。
可越是這樣,郭靖的心裡越是難受。
他把楊過狠狠揉進自己的胸膛里,哭得渾身骨頭都在發顫:
「過兒……」
「是郭伯伯不好。」
「以後不會了。」
「以後你不會再過這種日子了。」
「郭伯伯帶你回桃花島。」
楊過沒有馬上答應。
桃花島這地方。
他當然知道意味著什麼。
安全、清靜、吃喝不愁。
現在的自己。
看著已經九陽入門,又剛從歐陽鋒那裡學到一點蛤蟆功的門道。
可說到底,還是太弱。
遇上李莫愁,他得靠拼命。
遇上歐陽鋒,一句爹喊慢了,人差點兒涼了。
這就是現實。
江湖從來不是你有道理,別人就一定聽。
很多時候,你得先有讓人坐下來聽你講道理的本事。
歐陽鋒那瘋老頭說得對,這操蛋的世道,誰拳頭硬誰才配定規矩。
雖然話糙,但理不糙。
弱小如螻蟻的時候,你連提起公道的資格都沒有。
楊過不求所有人都聽他的,現在也沒興趣當什麼天下第一。
他只想以後再碰上事,自己有選擇的能力。
是打,還是走。
救誰、護誰、去哪裡?
這些都得自己說了算。
眼下,桃花島無疑是最合適的地方。
不用每天為下一頓飯而發愁。
不用睡覺都防著地痞踹門。
能把更多時間都放到練功上。
先活下去,再變強。
等神功大成,天高海闊才由得自己折騰。
楊過正準備答應,忽然看向旁邊。
阿牛和小石頭,這兩個傢伙都沒說話。
阿牛低著頭,小石頭則一直捏著衣角。
楊過看向郭靖說道:
「郭伯伯,那我這兩個兄弟呢?」
「平時多虧他們的幫助扶持,我才能熬到今天。」
「現在我有地方去了。」
「不能不顧他們兩個。」
郭靖順著目光看去,幾乎不假思索地揮動大手:
「這有何難?既是有情有義的好孩子,一起......」
黃蓉在旁邊卻突然開口:
「靖哥,且慢。」
郭靖一愣,楊過也看了過去。
黃蓉目光溫和地落在阿牛和小石頭身上:
「桃花島孤懸海上,目之所及皆是荒礁海浪,連處茶攤集市都沒有。」
「過兒身中奇毒,去島上是為借清幽之地養傷拔毒的。」
「可這兩位小兄弟自幼長在嘉興鬧市,習慣了市井煙火。」
「若是生生將他們帶去海島,無異於坐水牢。」
「你們對過兒有同甘共苦之恩,我絕不會虧待你們。」
「我是丐幫的幫主。」
「不知你們可否願意加入丐幫。」
「我會命嘉興分舵的舵主,分你們一處落腳之地,每月按規矩領足銀錢米糧。」
「幫中的拳腳功夫任憑你們練習,若肯用心,也會有一番作為,這也算真正有了立足的底氣。」
黃蓉倒不是嫌棄這兩個小乞丐,也不是心疼每頓飯再多加兩雙碗筷。
桃花島家大業大,多養幾張嘴,連塞牙縫都算不上。
關鍵是島上那一個小祖宗,已經夠讓她頭疼了。
一個無法無天的郭芙,成天追雞攆狗,連柯鎮惡都降不住。
剛收留的大武小武,也需要分神教導。
眼下又加了楊過。
這要是再帶上兩個,黃蓉覺得自己,實在是沒有那個精力去教導五個孩子。
這世道兵荒馬亂,路有凍死骨,天底下沒了爹娘的苦命娃成千上萬。
郭靖性子敦厚純善,恨不得把見著的所有難民都照顧好。
可黃蓉是天下第一聰明人,聰明人永遠懂得量力而行。
行俠仗義可以靠一腔熱血,當家管事卻必須講究柴米油鹽與精力平衡。
授人以魚,不如直接授人以「編制」。
入了丐幫,雖然還是乞丐,可這是個體制內的乞丐。
郭靖這才明白妻子的意思。
黃蓉不是不願收留,而是在給兩個孩子找更合適的地方。
黃蓉看向楊過:
「過兒。」
「你若不放心。」
「我可以親自交代嘉興分舵的舵主照看他們。」
楊過沒有說話。
阿牛拉著小石頭趕緊跪謝:「多謝黃幫主。」
黃蓉將兩人扶了起來。
阿牛說道:
「楊過,你放心吧。我們兩個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也要儘快把傷養好。」
楊過頓了一下,說道:
「好,我知道了。」
「等我武功厲害了。」
「我就回來。」
小石頭馬上問道:
「那得多厲害?」
楊過想了想:
「至少以後你們惹了禍。」
「我不用邊吐血邊救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