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站在破廟門口,看著幾人消失,這才回頭:
「靖哥、過兒。」
「咱們也該走了。」
郭靖一怔:「去哪兒?」
黃蓉看著他:
「老毒物啊。」
郭靖這才反應過來。
剛才找到楊過,又聽了穆念慈的事。
滿腦子全是楊過這個孩子,竟把歐陽鋒給忘了。
黃蓉忍著笑說道:
「郭大俠。」
「你該不會忘了吧。」
郭靖有些尷尬:
「是我疏忽了。」
他低頭看向楊過,又有些放心不下。
歐陽鋒現在瘋瘋癲癲。
誰也不知道下一刻他會幹什麼。
郭靖把楊過護在身邊,正色地囑咐道:
「蓉兒,歐陽鋒掌力陰邪,招式怪異。」
「我在前頭開路,你拉著過兒,千萬不能讓他離了你的視線。」
黃蓉點頭說道:
「放心吧。」
……
三人出了破廟。
地上的掌印還在,一個接一個,極好辨認。
郭靖走在最前面。
時而不時地蹲下查看。
黃蓉牽著楊過的手,速度放得並不快。
三人順著泥地上,一串深陷半寸的倒立手掌印,一路往荒郊外尋摸。
穿過一片草叢,掌印在一條湍急的小河灘前戛然而止。
河水嘩嘩拍打著碎石子,水面上連半根漂浮的斷草都尋不著。
郭靖蹲下身子,摸了摸河灘邊緣被踩塌的濕泥巴:
他站在岸邊,左右看了一圈。
「蓉兒。」
「快過來看看。」
黃蓉帶著楊過走近。
河邊泥地上,最後兩個手掌印很深。
再往前,就是小河。
黃蓉蹲下看了一眼:
「他下水了。」
郭靖點頭說道:
「看來咱們小瞧了歐陽鋒。」
「他應該已經察覺。」
「我們先前能快速尋到他。」
「料定咱們是順著蹤跡追過來的,乾脆翻身扎進了河裡,走了水路。」
黃蓉若有所思地瞧著滾滾河水。
後頭站著的楊過,嘴角冷不丁抽搐了兩下。
心裡直犯嘀咕:
「不會吧?」
「我騙歐陽鋒,本來只是想保命。」
「難道他被自己激得,腦子變得越來越清晰了?」
隨即,他又放寬心。
應該不至於。
能相信一個人中了毒以後。
從成人越縮越小,最後會縮回襁褓。
這種腦子,離完全恢復,顯然還有很長的一段路。
郭靖望著河面,沉聲說道:
「龍游大江,入水無痕。」
「歐陽鋒若真有意隱藏。」
「咱們短時間想找到,也難了。」
郭靖回頭看了一眼楊過:
「況且過兒還中著毒,身子骨虛得厲害。」
「帶著他四處涉險,一旦撞上發狂的老毒物,拳腳無眼,反倒容易傷到過兒。」
郭靖當機立斷:
「蓉兒,追人的事暫且擱下,咱們先帶過兒回桃花島療傷吧。」
黃蓉微微頷首:
「眼下也只能先這樣了。」
楊過自然沒意見。
說實話,他暫時也不太想跟歐陽鋒碰第二次面。
萬一老瘋子下一次腦子突然清醒了一點。
考問一句:「克兒,你娘叫什麼?」
自己能當場卡死。
……
三人折返回通往官道的大路。
郭靖走在楊過身側,寬厚的大手一直扶著楊過的肩膀。
走著走著,郭靖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過兒,說來也真是天意……」
「今日,正是你整整十三歲的生辰。」
「能在這一天叫我和蓉兒尋到你,定是康弟和穆世妹在天之靈,保佑咱們爺兒倆團聚。」
楊過的腳步頓了一下:
「郭伯伯,您連我的生辰都知道?」
郭靖咧開嘴,笑得滿臉通紅:
「我當然知道。何止這個,你的名字都還是我取的。」
「人誰無過。」
「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所以取一個『過』字。」
「字改之。」
楊過挑了挑眉梢,冷不丁蹦出一句:
「郭伯伯,我剛出生您就想著讓我改錯?」
「您是覺得,我以後得多不讓人省心啊?」
黃蓉噗嗤一下笑了。
郭靖趕緊擺手:
「不是。」
「過兒,郭伯伯絕不是這個意思!」
楊過問道:「那是什麼意思?」
郭靖老老實實地解釋道:
「郭伯伯是盼著你往後頂天立地,知曉忠奸善惡,遇著錯處敢作敢當,改之有道。」
他說到這裡語速慢了一些:
「以後不管你遇到什麼。」
「都要分清什麼該做。」
「什麼不該做。」
「若真走錯一步。」
「也要及時回頭。」
楊過笑著點了點頭:
「我名字的寓意,娘親跟我講過。」
「我給您開個玩笑,郭伯伯莫怪。」
話雖這麼說,楊過心裡卻很清楚。
這個名字,從始至終裝著的,還有郭靖對當年的楊康,那咽不下去的遺憾。
黃蓉收住笑聲:
「過兒,你郭伯伯何止是記著你的生辰。」
「每年你生辰的日子,他都要準備一些禮物藏起來。」
楊過一怔:
「給我的?」
黃蓉笑意盈盈地說道:
「當然了。」
「頭幾年他也不知道你會喜歡什麼,在街上見著什麼便買什麼。」
「一會兒是搖得震天響的撥浪鼓,一會兒是用老樟木雕的小木馬,再後來又備了孩子們都喜歡的紙鳶。」
黃蓉掰著青蔥般的手指數著:
「後來你郭伯伯覺得男孩子多半會喜歡刀劍這些。」
「他天天縮在後院搗鼓,硬是拿桃木削了一把短刀、一柄小劍,連小硬弓都拉好了弦。」
「前年他托人買了一方上好的徽州歙硯,非說你長大了也得識文斷字。」
郭靖的兩隻大耳根子紅得透透的,撓著頭皮直咳嗽:
「蓉兒……當著孩子的面,提這些作甚……」
黃蓉沒理他,輕哼一聲,眼尾滿是笑意:
「那些東西。」
「他全裝在一個木箱子裡。」
「誰都不讓碰。」
「連我碰一下都得挨瞪。」
楊過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沒見過,不知道人在什麼地方。
甚至不知道對方還有沒有活著。
可每一年。
還是都備了禮物。
黃蓉繼續說道:
「可也難擋你那個頑皮的芙兒妹妹,好多都被她偷偷拿去玩了。」
「如今那個小木劍成了她最喜歡的,還給那把劍起了個名字,叫「斬妖除魔劍」。
楊過:「……」
這名字,還挺郭芙。
黃蓉看向楊過:
「這都是郭伯母沒管教好。」
「你可別怪她。」
楊過趕緊搖頭:
「郭伯母說哪裡話。」
「我能得郭伯伯記掛這麼多年,已經很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