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吃完飯,郭靖也沒再耽擱,直接去了渡口。
海面上還有不少歸來的船隻。
郭靖挑了一艘大船,付了船資。
三人上船,船家將帆纜扯起,大船破開層層波浪,直往東海深處扎去。
楊過坐在船艙里,開始還挺精神。
畢竟這輩子,他還沒坐過像這樣的船。
可今天折騰得實在太狠,一天之內發生了這麼多事。
船剛晃沒多久,他的眼皮子便重若千鈞。
最後腦袋往艙壁一靠,睡著了。
黃蓉看了一眼,把旁邊的一件披風拿過來,蓋在了楊過身上。
隨後,她悄悄朝郭靖使了個眼色:
「靖哥。」
「出來一下。」
兩人走到船頭。
黃蓉壓低聲音說道:
「靖哥,過兒既然領回來了,你心裡可有個章程?」
「大師父那脾氣你最清楚。」
「當年你的五位師父慘死在桃花島,那是大師父熬了大半輩子,都化不開的仇怨。」
「他恨透了歐陽鋒,也恨透了楊康。」
「你打算如何跟大師傅開口。」
郭靖沉默片刻,隨後說道:
「我想大師父分得清。」
「他老人家脾氣雖倔,但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最是講江湖道義。」
「康弟犯下的錯,與過兒無關。」
「過兒是個無辜的孩子,這些年在街頭行乞受盡白眼。」
「大師父若是知曉他的苦楚,斷不會遷怒於他。」
黃蓉白了他一眼,無奈嘆道:
「你呀,總是把天下人全想得跟你一樣。」
「但願如此吧。」
郭靖其實也有點頭疼。
柯鎮惡的脾氣,他最清楚。
人是好人,可脾氣也是真倔。
尤其是一碰上昔日五位師父的事情。
那火氣,一點就著。
郭靖又說道:
「若大師父真生氣。」
「我便慢慢勸導。」
「過兒這些年已經吃了很多苦。」
「總不能因為康弟過往的事情。」
「讓他再受委屈。」
黃蓉看著丈夫,輕輕笑了一下:
「你倒是護得快。」
郭靖認真說道:
「他是我侄兒。」
「我自然是要護著他。」
......
第二日。
天光放晴,海天相接處浮現出一座青翠欲滴的仙島。
遠遠望去,山石從海邊往裡延伸。
林木層層疊疊,桃林夾在其中。
雖然此時桃花還沒開,枝頭卻已經冒出了不少嫩芽。
石徑從岸邊一路往裡繞,屋舍藏在樹影后。
白牆青瓦,乾淨得不像話。
船頭剛磕上海灘淺灘,岸邊伺候的兩個啞仆瞧見黃蓉,立刻躬身行禮。
其中一人轉身便往桃花林深處,一路小跑去報信。
楊過跳了下來,腳踩石階,忍不住左右亂看。
郭靖見楊過四處張望,以為這孩子看呆了眼,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頭:
「過兒,現下還沒到時節。」
「再等上一個月,這滿島的桃花全部盛開,那才叫真正的人間絕色。」
楊過點點頭:
「嗯。」
他實際心想:好不好看先放一邊,住的地方有屋頂就已經很好了。
他正琢磨著。
桃林青石小徑盡頭,一陣叮叮噹噹的環佩脆響由遠及近。
「爹!娘!!」
一道火紅的身影伴著嬌脆的嗓音,風風火火撞著花枝沖了出來。
正是身穿石榴紅色衣裙的郭芙。
她手裡還握著一把削得光滑平整的小木劍,一路連蹦帶跳。
黃蓉隔著很遠就招手,嗔怪道:
「芙兒,慢著些,姑娘家成天這般冒冒失失!」
郭芙踩著碎步衝到三人跟前,剛想往郭靖懷裡撲。
冷不丁,視線撞上了站在郭靖身旁的少年。
郭芙猛地剎住腳,整個人當場愣在原地。
一身竹青勁裝,襯得楊過身形頎長挺拔,劍眉星目,鼻樑高聳。
那張白淨俊美的臉上,還掛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散漫勁兒。
比起喜歡跟在她身後的,那兩個灰頭土臉的大武、小武。
眼前的楊過,簡直就像畫軸里走出來的仙界童子。
郭芙兩隻水靈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脆生生地脫口而出:
「爹,娘,這位俊俏的小哥是誰啊?」
郭靖臉一板:
「芙兒。」
「說話要有規矩。」
郭芙撇撇嘴:
「我又沒說錯。」
「他不就是長得好看嘛。」
郭靖指了指楊過:
「這就是爹常跟你提起的楊家世兄,楊過。」
郭芙眼珠子唰地亮了,捏著木劍背在身後,笑得眉眼彎彎:
「原來你就是楊家哥哥啊!」
她顯然聽過這個名字很多次。
畢竟郭靖每年都往那個木箱子裡塞東西。
她還偷拿過不少。
其中那把「斬妖除魔劍」。
此刻就握在手裡。
楊過瞧著郭芙手裡晃蕩的那柄桃木小劍,心口沒來由地抽搐了一下。
右臂下意識地往身後藏了藏。
心裡頓時警鈴大作。
來了,這位可是原著里的重點危險人物。
斷臂事故主要責任人。
雖然現在才九歲,看著也挺可愛。
可歷史經驗告訴楊過。
有些事,得從娃娃抓起。
這一世既然我占了先機,就非得把這丫頭那一身驕縱的毛病,改乾淨不可。
斷臂?
想都別想!
楊過面上不露聲色,嘴角扯開一個溫和無害的笑意,說道:
「芙妹,初次見面,你好。」
郭芙被他這客氣周全的禮數弄得臉頰微熱,竟有些罕見地扭捏起來。
「你叫我芙妹?」
「那我以後叫你楊哥哥?」
楊過嘴角一抽,怎麼聽著有點繞。
「都行。」
就在這時。
桃林小徑另一頭,傳來沉重清脆的鐵杖觸地聲。
大武和小武一左一右,攙著柯鎮惡走過來。
說是攙,其實更像被柯鎮惡帶著跑。
老瞎子走得極快,鐵杖點地,一下接一下。
大武、小武跟在兩旁,明顯有點跟不上。
郭靖指著前方,溫聲交代身旁的楊過:
「過兒,前頭那位白髮長輩,是郭伯伯的大師父,你要尊稱一聲大公公。」
郭靖又指著大武、小武:
「旁邊兩個是武家兄弟。」
「武敦儒。」
「武修文。」
「年紀小你一兩歲,往後喚他們師弟便是。」
柯鎮惡還沒走近,就已經先開口:
「靖兒!」
「你五位師父的大仇報了沒有?」
「歐陽鋒那條老毒狗,可曾伏誅?!」
郭靖嘆了口氣,抱拳說道:
「回大師父的話,歐陽鋒雖然瘋癲,但似乎察覺到了我們追蹤,跳進大河,斷了蹤跡。」
柯鎮惡一口濁氣堵在胸口,鐵杖上的銅環撞得震天響:
「賊老天不開眼!又叫這惡貫滿盈的老狗脫了身!」
「這老毒物命倒是真硬!」
郭靖趁機拉著楊過,輕聲道:
「過兒,快上前給大公公問好。」
楊過話還沒出口。
柯鎮惡那雙泛白的眼珠,已然準確地「盯」住了楊過的方位。
他皺著眉問道:
「靖兒。」
「這娃娃是誰?」
郭靖斂去笑容,鄭重其事地躬身說道:
「大師父,他是康弟的骨肉。」
「我和蓉兒在追擊歐陽鋒的途中,無意間找到他的。」
「穆世妹已經去世。」
「過兒在嘉興孤苦流落了好多年,身上還帶著傷,我便把他帶回來了。」
黃蓉在旁提醒了一下楊過:
「過兒,給大公公行禮。」
楊過規規矩矩抱拳躬身:
「晚輩楊過,拜見大公公。」
話音剛落。
柯鎮惡那張滿是風霜褶子的老臉,唰地一下,沉成了黑鍋底!
老瞎子眉頭擰起,兩隻泛白的怪眼直翻,手裡的鐵杖噹啷一聲斜指楊過:
「好啊!原來是你這小兔崽子!」
郭靖見勢不妙,龐大的身軀一晃,穩穩噹噹擋在楊過身前:
「大師父!康弟是康弟,過兒是過兒。」
「康弟當年鑄成大錯,可罪不及子嗣啊!」
柯鎮惡想起在陸家莊與李莫愁搏鬥之時,似乎隱約聽到一旁的幾個孩童,說起過楊過這個名字。
當時情況緊急,卻完全沒在意。
他冷哼一聲:
「楊康當年做過什麼。」
「老夫一輩子也忘不了。」
「可父債子償,那是賭場討債的混帳道理。」
「不是我柯鎮惡的道理!」
「我還不至於不講道義,牽連到下一代!」
「我現在說的不是這個。」
「好啊,楊過!我就說你小子的心眼怎麼比蜂窩還多!」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郭靖一頭霧水:
「大師父,您今日才頭一回見過兒,這話從何說起啊?」
柯鎮惡氣得鬍子亂抖:
「靖兒,你不知道。」
「前幾日在陸家莊,老夫跟赤練仙子李莫愁拼死搏殺之時。」
「這小子竟把拿老夫當做擋箭牌!」
「老夫闖蕩江湖大半輩子。」
「平生頭一遭,被人當成肉盾往前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