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桃花島渡口,郭靖買了一匹馬。
若是按郭靖那騎馬日行百里的速度,放開了狂奔。
三五天就能帶楊過到終南山腳下。
偏偏他這一路上,走得比騾子拉磨還磨蹭。
日頭才剛偏西,官道兩旁的莊稼漢還在田地里鋤草呢。
郭靖就一把勒住了韁繩。
他探著脖子往路邊一看,清了清嗓子:
「過兒,天色擦黑了,前頭幾十里沒客棧。」
「咱們今天就在這集鎮上歇腳吧。」
楊過眯著眼,看了看天上那顆還明晃晃的大日頭。
連路邊草窩裡的雞,都還沒回籠呢,這就天色擦黑了?
「郭伯伯。」
「現在離天黑,至少還有兩個時辰呢。」
郭靖很自然地說道:
「趕路不急這一日。」
「多休息些,好養足精神。」
「明日再趕路。」
楊過算是徹底琢磨明白了。
「自己這郭伯伯分明是嫌終南山離得太近。」
「再這麼趕路下去,馬上就要到地方了。」
郭靖分明是捨不得這一路走得太急,想跟楊過在一塊兒多待幾天。
一日,兩人到了一處集鎮外。
楊過忽然吸了吸鼻子:
「郭伯伯!前頭那挑挑子的大爺,鍋里滾著熱羊肉湯呢,香得直鑽腦門!」
郭靖當場笑開了花,趕忙停下:
「那敢情好!吃飽喝足了再趕路,不耽誤!」
得,今天行程,又砍掉一截。
不過郭靖倒也沒閒著。
每逢在客棧投宿,郭靖就讓楊過在床榻上盤膝而坐。
他生怕這孩子到了重陽宮,因為底子薄受氣。
乾脆把馬鈺當年傳他的全真入門吐納口訣,掰開、揉碎了提前傳授。
那套心法,算不得是全真教最深的內功。
但卻最重根基。
呼吸、守意、行氣。
一步一步,穩紮穩打。
後來,郭靖能學會降龍十八掌這種高深武功。
這層全真的內功根基,功勞不小。
「思神凝氣,氣沉丹田,順其自然,莫貪奇巧。」
郭靖教得一板一眼,認真得像個私塾先生。
楊過表面上聽話得很,呼吸吐納,規規矩矩,半個時辰就能把渾身氣血順得平平穩穩。
等郭靖確認他經脈運行得沒出差錯,回到另一個床榻合眼入定之後。
楊過才用「收斂氣息」的法門,偷偷轉練九陰、九陽。
他雙眼微闔,體內卻早已天翻地覆。
九陽真氣如同一條赤龍,任由它走遍四肢百骸。
而九陰之中的道家至理,則化作絲絲縷縷、沁涼透骨的寒泉,順著陽明經鋪展開來。
一陰一陽,在氣海處交匯。
楊過拿九陰里的行氣道理,去對照自己已有的九陽。
這兩者路數看著差得遠。
可有些地方,竟能對得上。
九陽走到某處經脈時。
講究的是順勢而行,不爭一時猛進。
九陰某段經義里,也有近似的意思。
只是用法不同。
九陽更像一團溫水,慢慢把經脈養開。
九陰則把虛實、進退、收放,分得更加細緻。
從外面看,楊過的呼吸綿長如老龜冬眠。
周身連半點真氣波動的漣漪,都瞧不見。
郭靖偶爾睜眼瞄一眼,見他鼻息勻淨,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他心頭滿是欣慰,踏踏實實閉眼繼續打坐。
殊不知對面床上,那看似安靜的少年,體內的神功底子早已一日千里。
……
兩人渡過滾滾黃河,已經到了陝西地界。
昔日的金國已被蒙古鐵騎擊敗,黃河以北,全成了蒙古人的地盤。
放眼望去,昔日大宋的錦繡山河,早已經被糟踐得滿目瘡痍。
村落被燒成了黑黢黢的焦炭,倒塌的土牆底下還橫著折斷的槍矛。
良田大片荒蕪,野狗在焦黑的草叢裡扒拉著骨頭。
偶爾能看見幾個瘦骨嶙峋的漢子,挑著木桶,戰戰兢兢地在井邊排隊討水。
越往北走,郭靖嘴裡的話就越少。
他常常站在高坡上,任由刺骨的北風吹著頭髮。
楊過能清楚地察覺到,自己這位郭伯伯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子悲愴與厚重。
他認識的郭靖,平時挺溫和。
吃飯不挑,睡覺不挑。
別人多說兩句,他也不怎麼計較。
可每次看到這些破村、流民、兵馬。
郭靖整個人就會沉下來,像一塊壓著火的鐵。
楊過似乎知道了,為什麼這個男人,以後會死守襄陽,守到最後。
原來他心中的很多東西,早就在眼前的這一座座破村,一個個逃難的百姓身上。
......
這一日,兩人騎馬進了樊川。
此地,乃是漢初大將樊噲的食邑封地,故因此得名。
這裡岡巒環繞,松柏森森,水網田埂間隱約透著幾分江南水鄉的清麗。
然而煞風景的是,官道不遠處的泥溝邊。
正有幾個腰挎彎刀、扎著辮髮的小隊蒙古兵,在耀武揚威地巡馬盤查。
郭靖死死攥著手裡的韁繩,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而起。
他粗重的喘息聲格外明顯,整個人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準備上前殺敵。
楊過瞥了一眼那些蠻兵,伸手扯了扯郭靖的袖口,笑嘻嘻地打岔:
「郭伯伯,這地方山青水秀的,背山面水,倒真有點兒像咱們桃花島的樣子呢。」
郭靖拽著韁繩的手猛地僵住。
這句無意中脫口而出的「咱們桃花島」幾個字,像是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了郭靖的心巴上。
他轉過臉來,眼眶唰地紅得透亮。
郭靖是真的高興。
他生怕楊過拿他們夫妻當外人,覺得自己被送走了。
桃花島住幾天,又換地方到終南山。
從頭到尾,像個寄人籬下的外人。
這一聲「咱們」。
抵得上千言萬語,直接把桃花島當成了他自己的家。
郭靖的鼻子狠狠酸了一下,大手拍在楊過肩頭:
「好孩子……好過兒!」
「前頭便是終南山,你在全真門下踏踏實實的學本領。」
「過上幾年,郭伯伯親自來接你,回咱們桃花島!」
……
晌午,兩人到了一處山崗。
一座青磚老廟立在松柏掩映之間,門頭上方懸著一塊,有些褪色的黑底金字匾額——普光寺。
郭靖將馬拴在廟門外的老松樹樁上。
兩人坐在松蔭底下的石凳,就著水囊,吃起醬牛肉和桃花薄餅。
楊過嚼著牛肉一抬頭,瞧見松樹後頭聳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
雜草藤蔓爬得密密麻麻,隱約漏出鑿刻在頂頭的「長春」兩個隸書大字。
郭靖神色一動,放下乾糧走上前去,抬手扯開厚厚的亂草。
石碑上刻著一首被風雨侵蝕的古詩。
郭靖的大手,輕輕摩挲著斑駁冰涼的石刻,站在風裡痴痴出神,半晌沒挪動步子。
楊過走上前問道:
「郭伯伯,這首詩是誰寫的?」
郭靖抬手輕輕摸過石碑:
「這是長春真人,你丘祖師當年寫下的血淚詩。」
楊過心頭一動:
「原來是丘處機。」
郭靖將碑上的詩,一句一句念給楊過聽。
又把意思講了一遍。
說到最後,他聲音也沉了下來:
「丘道長年輕時,脾氣雖急。」
「可一直心繫著百姓。」
「當年蒙古大軍橫掃西域,生靈塗炭,屍骨堆成山巒。」
「丘道長萬里西行面見成吉思汗,勸他戒殺惜民,少生殺戮。」
「丘道長的武功固然冠絕天下,但他老人家這一顆裝得下黎民蒼生的心腸。」
「更是教天下豪傑,打心眼裡敬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