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敬的後脊梁骨,竄起一陣刺骨的涼氣。
他只覺得自己的手腕,仿佛被鑄在了一座萬鈞銅鼎之上。
任憑他如何催動體內那引以為傲的全真內力,楊過這看似纖細的手臂,依舊是紋絲不動!
就在這一瞬間,楊過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臉。
他那雙漆黑的眼眸中,突然異芒大盛。
楊過毫不猶豫地催動了——移魂大法!
移魂大法,乃是《九陰真經》中一門高級的攝心之術。
它不傷筋骨,也不靠拳腳取勝。
真正攻擊的,是人的心神。
施術之人以目光、聲音,再配合自身內息,將精神凝成一線。
專挑心志不堅的人下手。
對方只要心神稍亂,便可被趁虛而入。
輕則恍惚失神。
重則意識受制,連自己的動作、言語,都未必還能完全做主。
當年在君山丐幫大會上,黃蓉便是用出這一手,當場破了彭長老的攝魂術,逼得那老狐狸醜態百出。
《神鵰》原著中,在大勝關英雄大會上。
楊過也是憑著這招,引得金輪法王座下的弟子達爾巴,變得渾渾噩噩,當眾手舞足蹈。
可見這門武功,看著玄乎,卻並非虛無縹緲的障眼法。
而是真真正正,作用在人心神之上的奇功。
但這門手段有個極兇險的講究。
對手若是功力深厚、心志堅韌之人。
那施術者強行攝心,非但未必奏效,甚至可能會反受震盪。
輕則頭痛眩暈。
重則心神受創。
偏偏此刻的趙志敬,渾身上下撞滿了死穴。
這牛鼻子心胸極其狹隘,平日裡嫉賢妒能,氣量比針眼還小。
方才手腕又被楊過死死捏住脈門,滿是驚訝,至此心神失守。
再論內力。
楊過體內的九陰真氣與九陽真氣,雖說尚未練到融會貫通的大成境界。
可九陽真氣至陽至純,再加上九陰之中的道門精要,內力底子渾厚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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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把趙志敬這二十來年,按部就班修來的內勁,甩出了好幾條街!
以內勁硬碰硬,楊過本就穩穩壓他一頭。
論心神穩固,此時的楊過反而更占了便宜。
一個怒火衝天,一個早有準備。
一個心神大亂,一個九陽護體、九陰攝神。
這一來一回。
勝負的天平,早就已經往楊過這邊偏了。
此時,趙志敬連半點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三魂七魄當場便被楊過硬生生攥在了手心裡。
趙志敬本就心浮氣躁,此刻又被楊過震驚得心神失守。
兩人目光交匯的剎那。
趙志敬只覺得楊過那雙漆黑的瞳孔,猶如化作了兩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旋渦。
連帶著他的三魂七魄都在被瘋狂吞噬!
他腦海中轟然一聲巨響,所有的理智、憤怒、驚駭,在「移魂大法」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柴房內陷入了安靜。
剛才還暴跳如雷、不可一世的趙志敬。
此刻渾身僵直,臉上的肌肉極其不自然地抽搐了幾下。
漸漸地,他眼中的神采徹底渙散,變得空洞呆滯。
此時,趙志敬緩緩收回了手,後退半步。
他猶如提線木偶般,對著躺在竹椅上的楊過,恭敬地深深作了一個揖,聲音呆板木訥地說道:
「師父……您有何吩咐?」
楊過愜意地躺在竹椅上,翹著二郎腿。
一邊把玩著垂在身前的一縷黑髮,一邊看著猶如乖孫子一樣,站在面前的趙志敬。
他冷笑著說道:
「志敬啊,乖徒兒。」
「為師想看看你這段時間,有沒有偷懶退步。」
「去,把全真劍法,帶著心法口訣,從頭到尾、一招一式地給為師演示一遍。」
「少一招,為師可是要打手心的。」
趙志敬手腕微沉。
鏘啷!
三尺青鋒破鞘而出,劍刃在昏暗的柴房裡,帶出一道森白的寒芒。
這牛鼻子的眼珠子,雖然還發直發木。
可五指扣住劍柄的剎那,整個人立時變了模樣。
原本垮著的腰杆猛地挺直,腳底在泥地上穩穩錯開。
呼吸順著喉管往下壓,三長兩短,全真派吞吐朝霞的內家調息之法,早就融進了他的骨血裡頭。
就算腦子被移魂大法壓著,身體也知道自己的一身武功是什麼樣。
趙志敬手腕輕抖,長劍平平遞了出去。
這一劍刺得並不快,連半點破風的尖嘯都沒有,看著樸實無華。
楊過卻眯著眼,認真地看著。
這幾日在演武場邊上,看那些年輕弟子練招,有人貪圖好看挽出一大蓬劍花,有人急於求成把一身力氣,全死死壓在手腕上。
趙志敬這一刺,周身沒有半個多餘的晃動。
沉肩、墜肘、擰腰。
腳下剛剛踏上實地,劍尖便恰好點到了三尺開外。
步到,劍到,氣亦到。
趙志敬喉嚨里吐出的嗓音乾癟板滯,嘴唇一張一合,念出全真劍法口訣:
「天樞引劍,氣沉丹田,虛步藏鋒……」
楊過豎起耳朵,視線順著那道雪亮劍光來回遊走。
看四代弟子練招,全是些半生不熟的夾生飯。
他還得耗費心思,拿九陰總綱在腦子裡硬生生推演。
眼下換成了全真三代里的頂尖好手,親自展示,那可就完全不同了。
起劍、旋腕、換步、卸力。
長劍在柴房裡吞吐盤旋。
口訣配合著招式,原本在楊過腦海里散碎的關竅,眨眼間全給串聯了起來。
楊過心想:
「這幾日看的,只是學生作業。」
「現在這個,才算是標準答案。」
「趙志敬這人不怎麼樣。」
「全真教的功夫倒沒摻水。」
就在這當口。
柴房那扇虛掩的木門外頭,冷不丁探出一顆油光鋥亮的大胖腦袋。
鹿清篤聽見裡面的動靜,眯起綠豆眼,往裡頭一瞄。
第一眼看過去。
楊過大馬金刀地坐在竹椅上,翹著二郎腿,眼神挑剔得像個茶樓里聽戲的貴客。
第二眼看過去。
自家師父趙志敬,正滿頭大汗地耍著全真三十六式,嘴裡還老老實實地背著劍經心法!
鹿清篤的兩隻眼珠子猛地一凸,險些從眼眶裡掉出來。
「這……這是個什麼情況?!」
楊過學得入了神,壓根沒留意門口的動靜。
鹿清篤腦門上的冷汗唰地淌了下來。
鹿清篤靠在冰涼的土牆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肥臉,腦瓜子嗡嗡亂響,心裡那點小九九,開始瘋狂倒騰起來。
「師父何等清高孤傲的人,怎麼可能專門給楊過展示劍招?」
鹿清篤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油膩的死結。
他琢磨著,眼神忽然變了。
從驚駭變成了狂喜,心中甚至透出一股恍然大悟的敬佩:
「懂了!老子全懂了!」
「師父這哪是丟人現眼,這分明是深謀遠慮啊!」
「難怪他在人前對楊過那麼凶。」
「原來全是做給外人看的戲!」
「師父讓我出面當惡人,故意刁難楊過。」
「轉頭自個兒卻悄悄溜進來,親自把全真劍法餵到這小子嘴邊!」
鹿清篤越想,越覺得自己摸到了真相:
「明面上,師父必須跟楊過劃清界限。」
「這是為了避嫌啊!免得旁人說他沒骨氣,想巴結郭靖。」
「楊過是郭靖的侄子。」
「而郭靖是名震天下的大俠,又是北丐的徒弟,東邪的女婿,跟南帝私交也很深。」
「這江湖名望,找不出第二個來了。」
「更主要的是,他跟幾位師祖的關係,也是非同一般。」
「郭靖親自送楊過上山。」
「臨走之前,恨不得把重陽宮裡管茅房的都拜託一遍。」
「這種關係,誰看不明白?」
「而全真三代弟子那麼多。」
「誰將來能真正接掌門戶,還未可知。」
「誰不想往前走一大步?」
「師父的武功在三代里,一向拔尖,資歷也深。」
「可另一邊,甄志丙師叔在門裡名望也不小,也很受師祖們看重。」
「再過十年、二十年,二代真人逐漸退居之後。」
「三代弟子裡,總要有人挑起擔子。」
鹿清篤激動得直搓手掌心,心中喜悅:
「可眼下不同了!」
「楊過背後站著的是郭靖!」
「師父只要暗地裡把楊過哄得舒舒服服,等幾年後郭靖再上終南山,楊過在郭靖耳邊替師父美言幾句……」
「有郭靖這尊金佛在外頭開口撐腰,到時候下一任掌門之位,誰還爭得過我師父?!」
「高!實在是高!師父這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真絕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連我都差點被師父給騙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