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鼓聲響起,全村開席。
被眾星捧月的雲川跟著親戚們去祠堂吃席。
祠堂人聲鼎沸,酒氣菜香撲鼻。
老雲和親戚們坐一桌,當仁不讓成為焦點,笑得臉都快僵了。
親戚們話里話外全是尊重和羨慕。
他什麼都不用說,往那一坐,沒人敢不把他當回事。
父憑子貴屬於是。
「老三,你跟玉梅好福氣。」
「培養出個狀元,咱一大家都有面子。」
「以後十里八鄉看誰還敢瞧不起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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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那是,咱家一個清華一個北大,福分厚著呢。」
「喝完阿澤的升學酒,下次該輪到小川嘍。」
「小川是狀元,得辦得更熱鬧點。」
「哈哈哈,族譜得添一筆。」
「要不單開一頁得了。」
「嗯,有道理。」
……
隔壁桌,雲川也覺得有這個必要。
的確可以先給他留一頁。
以他的能力,一頁可能不夠。
和別的桌不同,他這桌沒坐滿,還沒開吃。
江右知禮是出了名的。
吃席非常講規矩。
位置沒坐滿,沒人動筷。
就算吃完,也會等主家敬完酒再走。
發煙不搶,主動讓抽菸的人拿走。
客氣,熱鬧,喜慶。
在雲川記憶中,拋開往鍋里加料那次不談,吃席遇到過最出格的無非是小孩順飲料。
此刻,他的視線被滿桌硬菜狠狠拽住。
鮑魚紅燒肉散發著紅潤油光。
鮮辣甲魚裙邊看著就Q彈。
鍋氣濃郁,令人食指大動。
糯米筍、黃豆豬腳、清蒸多寶魚、香辣牛排、梅乾菜扣肉、黑椒牛仔骨。
老天!
這些菜得多下飯。
咕咕~
雲川肚子不爭氣發出抗議。
緊等慢等總算湊齊人。
開摟!
添飯回來,他立馬開動,吃得不亦樂乎。
對坐雲澤相反。
眼神空洞,魂不守舍。
筷子扒拉空氣都沒注意到。
砰!砰!砰!
祠堂外響起震耳欲聾的禮炮聲,把他筷子都嚇掉了。
「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二伯滿面春風走過來,為堂哥披紅,拉著一起去敬酒。
紅綢刺繡金榜題名四個大字。
看著站在『青齊大夫第,趙宋宰相家』對聯下的堂哥,雲川目不轉睛,生怕錯過細節。
好戲開演!
「來,阿澤,這是何主任。」
「喊人。」
「麻煩大傢伙兒跑這麼遠,我們父子倆敬你們一杯。」
「敞開吃,等下搓麻將。」
……
二伯拉著堂哥挨個敬酒。
所到之處,奉承聲不絕於耳。
大家都很給面子,給二伯上足了情緒價值。
二伯意氣風發,而堂哥身為主角卻全程頂著張撲克牌臉,眼神躲閃,仿佛每一句誇獎都是煎熬。
別人都覺得他不說話裝高手,只有雲川知道堂哥此時扛著多大壓力。
萬米高空走鋼絲。
走錯一步,身敗名裂。
都說壓力再大,大不過良子的皮鞋。
可是和堂哥比起來,良子的皮鞋不值一提。
敬酒敬到村里人時,有個喝得滿臉通紅的傢伙站起來吆喝。
「阿澤這麼有出息,光敬酒哪夠啊?」
「把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拿出來,讓咱們這些鄉巴佬開開眼,沾沾福氣!」
「對,拿出來看看唄。」
「清華的通知書,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嘞。」
「我想跟高材生合照。」
……
有人帶節奏,其他人湊熱鬧,跟著起鬨。
雲川放下筷子,饒有興致看向堂哥。
哦豁,這招你怎麼接?
雲澤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支支吾吾說道:「沒…沒帶,放家裡。」
「沒事,我帶了。」二伯早有準備,得意地從隨身公文包里取出錄取通知書,在兒子絕望的目光中遞給村民傳閱。
雲川默默給二伯點了個贊。
絕殺!
神助攻!
坑兒子這一塊還得看二伯你。
你們父子倆也算是互相成全的典範。
所有人都被吸引過去。
讚嘆聲迴蕩在祠堂內。
二伯抬頭挺胸,享受著萬眾矚目的榮耀。
人群中,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忽然咦了一聲,指著通知書,疑惑問道:「報導是不是寫錯了,不應該是報到,到達的到嗎?」
此話一出,祠堂瞬間安靜下來。
在場文化人不少,看見這情況也產生了懷疑。
清華大學錄取通知書,怎麼可能發生這種錯誤?
「不會是假的吧?」
有人小聲嘀咕。
聲音雖小,卻讓賓客們的眼神變得古怪。
尤其雲川叔伯輩。
他們清楚雲澤啥情況。
去年高考615。
復讀一年就能考到清華,進步也太大了點。
他們本就覺得對不對勁,眼下更覺蹊蹺。
祠堂氣氛變微妙。
賓客神色各異,期待主家回復。
沒人想喝糊塗酒。
二伯臉笑容僵住,一把搶過通知書。
「胡說八道,清華每年招幾千個學生,發生印刷錯誤很正常。」
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人群中不知是誰提了一嘴。
「是真是假,查查高考成績不就知道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對啊,查成績,」
「現在手機查分方便得很。」
「能考上清華,分低不了。」
壓力給到二伯。
二伯相信自己兒子,朗聲說道:「查就查,675難道有假?
阿澤,讓大家看看你的本事。」
雲澤惶恐不安,遲遲沒動作。
四台租來的空調功率全開,也沒能阻止他冒汗。
有時候不回答,就是回答。
二伯心裡咯噔一下,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愣著幹嘛,快查啊。」
雲澤知道躲不過去,仿佛被抽乾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
「你別…別逼我。」
「什麼叫我逼你?」二伯意識到不對勁,厲聲質問道:「你正大光明考上清華,怕什麼?」
「我…沒考上,通知書是我找人偽造的。」話說出口,雲澤反倒沒那麼害怕了,抬起頭,臉上多了份破罐破摔的解脫,「沒錯,復讀一年我考得比去年更差,沒考675,558才是我的真實成績。」
全場死寂。
針落可聞。
二伯兩眼一黑,氣血翻湧,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
清脆的耳光響徹祠堂。
「為什麼要騙我?」
雲澤捂著火辣辣的臉,積攢多年的怨氣轟然爆發,大吼道:「你天天拿我跟這個比,跟那個比,你知道我復讀壓力多大嗎?
我壓根不想復讀,是你逼我。
雲川考上北大,我要不說考上清華,你不得吃了我?
偽造通知書還不是怕你失望,怕你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
還問我為什麼,都怪你!」
說完,雲澤猛的推開人群,頭也不回衝出祠堂。
「阿澤,你去哪兒,阿澤!」二伯母心急如焚,追了上去。
二伯心情跌至谷底,頹廢地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像風化的石像。
他這人最好面子。
可卻在最風光的時候迎來人生最大恥辱。
優越感碎了一地。
比殺了他還難受。
親戚們面面相覷,上前安慰。
「老二,你沒事吧?」
「看開點,阿澤也是一時糊塗。」
……
好好的升學宴變成原生家庭悲劇現場。
雲川回到座位上夾了塊牛排,繼續乾飯。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別浪費一桌好菜。
也真是離譜。
吃瓜竟然能吃到自己身上。
明明他才是被霸凌的那個。
就因為他考上清華,阿澤堂哥害怕二伯失望,所以偽造清華錄取通知書。
父子倆都有毛病。
比來比去不累嗎?
教育到底是為了孩子的未來,還是父母的臉面?
靠攀比,從孩子身上榨取優越感。
為了你好,以愛之名。
東亞人的悲歌。
望子成龍的詛咒。
相比之下,雲川不禁念起自己爸媽的好。
老雲和吳女士就從不拿他和別人孩子攀比。
每次他考得差,倆人只會惡毒地評價一句『喲,不錯啦,卷面還有分呢』。
現在想來,這話真是讓人心裡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