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出愚園路,穿過租界邊界,重新進入曹家渡轄區。
李少澤靠在後排座椅上,側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再給我一點時間。等實力再強一些,租界裡那些英吉國人、法蘭國人、美堅國人、倭國人,一個不剩全趕出去。上海灘是夏國人的上海灘,憑什麼洋人在我們的地盤上劃一塊地,就不讓我們進去了。遲早把租界的管理權全部收回來。這日子不會太久。」
沈若嵐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車隊駛過康定路,拐進三角場,在警局大樓前停了下來。
楚鋒從卡車上跳下來,指揮警員們搬運從報社裡搜出來的文件和帳本。
那些東西裝了滿滿十幾箱,足夠把顧秦和王安之間的交易查個底朝天。
李少澤下了車,正要往樓里走,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南邊。那是公共租界的方向。他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警局大樓。
公共租界,靜安寺路。
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公寓樓。
這棟樓夾在一家洋行和一間西餐廳之間,門面窄小,門口連塊招牌都沒有。
誰也想不到,斧頭幫滬西分堂的堂主顧秦,就藏在這裡。
二樓最裡面那間的房門緊閉著。門口守著兩個穿短褂的漢子,眼睛一刻不停地掃著走廊兩端。
房間裡。
顧秦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面前的菸灰缸里插滿了菸蒂。
一個穿灰布衫的手下站在他面前,剛把愚園路上發生的事情匯報完。
這個手下說得口乾舌燥,額頭上全是汗,但不敢停,把李少澤怎麼帶著一百多人闖進租界,怎麼把報社裡的人全部打碎雙手,德里克督察怎麼趕到現場,李少澤又怎麼當著德里克的面用衝鋒鎗把王安和十幾個人打成了篩子。
一五一十,原原本本,連衝鋒鎗是什麼型號都描述出來了。
顧秦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站在旁邊的人都大氣不敢出,眼睛偷偷瞄著顧秦的臉色。
然後顧秦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炸開,茶水混著瓷片碎片濺了一地。
「瘋了。這個人是個瘋子。」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當著英吉國督察的面殺租界居民。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小警察局長,誰給他的膽子?」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敢回答。
顧秦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住。他已經壓不住這股從心底往外翻湧的東西了。
顧秦知道李少澤為什麼要這麼做,不是因為王安寫了那幾篇文章。李少澤是在告訴他顧秦,不管你躲到哪裡,不管你把事情交給誰辦,租界也好,報社也好,什麼障眼法都沒用。
你敢做的事,我就敢用十倍的力道打回去。你今天找報社潑髒水,我明天就把報社所有人全部打死在租界的馬路上。你不讓我安生,你也沒法安生。
顧秦用手捂著臉,用力地揉了一把,把臉上的倦容揉散了幾分。他之前以為這個姓李的局長只是個貪財的年輕人,拿錢就能擺平。
後來他以為對方是個有點手腕的硬茬子,需要費些周折。現在他終於看清了。
這不是錢能擺平的人,也不是周折能拖垮的人。只要有李少澤在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長的位置上坐一天,斧頭幫在滬西就一天翻不了身。
逮捕令已經下了。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講和的餘地。
顧秦緩緩坐回太師椅上,喘了幾口粗氣。他最近一直在派人打探曹家渡警察分局的實力,打探到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讓他心驚。
這個警局至少有兩百人,可能還不止。
「文的不行了。他斷了我的財路,封了我的場子,殺了我的手下,現在我連滬西的地盤都回不去了。既然他不給我活路,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顧秦站起來,推開裡間的門。裡面的房間比他待的這間大得多。
一張大圓桌擺在正中間,桌上堆滿了酒菜:燒雞、醬牛肉、花生米、拍黃瓜,酒瓶子橫七豎八倒了好幾個。
十幾個漢子歪七扭八地坐在桌邊,每個人身邊都摟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哈哈大笑,有人在女人腰上亂摸。
這些人是顧秦養在暗處的槍手。不是趙軍那種衝鋒陷陣的打手,也不是王強那種雇地痞流氓鬧事的混混。
這十幾個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每個人都有命案在身,每個人手上都沾過不止一條人命。
他們平時不動,顧秦好吃好喝地養著他們,女人美酒從不短缺。只有在最關鍵的時候,顧秦才會用他們。
而一旦用了他們,就意味著事情已經到了沒有回頭路的境地。
房門被推開的時候,房間裡的喧鬧聲瞬間停了。
那十幾個漢子看見顧秦站在門口,立刻把懷裡的女人推開,把酒碗放下,站起身,齊聲喊了一句:「秦爺!」
聲音整齊有力,臉上的醉意和吊兒郎當的表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肅殺之氣。
那些女人很識趣,低著頭從房間側門魚貫而出,一個接一個,腳步又快又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回頭。
顧秦走到圓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的風聲。
「該做事了。」
一個臉上帶刀疤的漢子往前站了一步,他叫馬彪,是這十幾個槍手的頭兒。
「秦爺,您說吧,殺誰。」馬彪問。
「李少澤。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長。」顧秦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個名字,「這個人必須死。他不死,我們斧頭幫在滬西就沒有立足之地。他不死,趙軍、王強這些弟兄就白死了。他不死,我們所有人的飯碗都要被他砸爛。」
馬彪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明白了。秦爺放心,我們兄弟十幾人,搞暗殺不是第一次了。洋行買辦搞過,官府小官也搞過。警察局長,一樣搞。保證他活不過這幾天。」
另外十幾個槍手也紛紛點頭,臉上沒有任何猶豫或恐懼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職業性的冷靜。
有人彎腰從桌下拖出一個長條木箱,打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五六把駁殼槍和兩把左輪。
還有一把鋸短了槍管的獵槍,威力大到一槍能把人胸口轟出一個碗口大的窟窿。
顧秦看著這些槍,沉默了好一陣。他想到過自己可能會被逼到這一步,但他沒想到逼他的不是一個老謀深算的軍閥,不是一個手眼通天的政客,而是一個二十出頭的警察局長。
「去吧。」
顧秦轉過身,走出了房間,在門口停了一步。
「記住,只許成功。失敗了,你們就不用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