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他們出來的還是晚了，街上已經有不少人。
有晨練回來的老人，還有上班的年輕人，上學的小孩，基本上都會順帶著買一份早餐。
三人混在人中，雖然因為長相，引得路人頻頻回頭，但也沒有人認出他們來，當然或許與閃星團還不火也有關係。
巷子口兩邊的早餐鋪子排著不少人，熱氣混著辣椒油的香味從敞開的店門裡往外涌，水泥地面上印著深色的油漬痕跡。
他們停在第三家店門口，招牌上寫著「劉記粉鋪」四個褪了色的紅字，門口支著幾張塑料圓桌，已經有幾桌人在埋頭嗦粉，吸溜聲此起彼伏。
「這家。」姜哲回頭招呼兩人，「網上說開了十幾年了。」
陸嘉衍探頭往裡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他對這種「本地人扎堆的小店」有天然的好奇心。
沈聿站在店門口略停了兩秒，目光掃過塑料桌椅、地上的一次性筷子包裝袋、牆上貼著的褪色價目表，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步伐沒有停頓，跟著走了進去。
三個人在角落裡一張空桌坐下，塑料椅子坐上去咯吱響了一聲。
姜哲習以為常，熟練地把椅子調了個角度，陸嘉衍興致勃勃地研究桌上的辣椒罐和醋瓶，沈聿則端坐著，目光掃過牆上貼著的菜單。
一個繫著圍裙的大姐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支原子筆和一本翻得卷了邊的點菜單：「吃點什麼？碼子現炒，要等五分鐘。」
姜哲抬頭：「三碗扁粉，一份紅燒牛肉碼、一份酸辣雞雜碼、一份肉絲碼，蛋各加一個。湯底都要骨湯。」
大姐記完走了，不到十秒又折回來：「辣度呢？」
姜哲看向陸嘉衍：「你吃辣行嗎？」
陸嘉衍很自信地點頭：「我吃過四川火鍋！可以。」
姜哲又看向沈聿。
沈聿：「正常就行。」
姜哲轉過頭：「一份微辣、兩份正常。」
大姐點頭走了。
粉端上來很快。
三隻大碗冒著滾燙的熱氣，湯色清澈微黃，表面浮著薄薄一層油花和蔥花，碼子堆在粉面上，紅油的雞肉、醬色的牛肉、淺色的肉絲，各有各的香味。
每人碗裡還臥著一個煎得邊緣焦脆的荷包蛋。
陸嘉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紅油浮面的紅燒牛肉粉，用筷子挑了一下，抬頭問姜哲：「我這個是正常辣？」
姜哲看了一眼他碗裡那層紅得發亮的辣椒油，又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層薄薄的油花：「……在這裡，這個就是正常。」
陸嘉衍已經夾起一筷子粉吹了兩下塞進嘴裡。
嚼了兩口，他動作頓住了。
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額角冒出了一層細汗，嘴唇微微張著，像含了一塊燒紅的炭。
「水水水——」他一邊吸氣一邊含糊不清地喊。
姜哲反應極快，從桌角拎起那壺店家送的涼茶給他倒了一杯推過去。陸嘉衍接過來灌了一大口，臉上的紅終於消退了一點，但眼睛還是淚汪汪的。
「……這個叫正常辣？」他聲音帶著顫，「那微辣是什麼樣的？」
姜哲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碗：「我這個就是微辣。」
陸嘉衍覺得自己輕率了，上次點的四川火鍋是在觀海吃的，看樣子是特意為南方人做了辣度特調。
不過辣歸辣，好吃是真好吃。
陸嘉衍忍不住再次下口，但這一次他學乖了，把辣椒油往旁邊撥了撥才開始吃。
對面的沈聿倒是一點影響也沒有，看樣子是能吃辣的，全程端著自己的碗，吃相斯文，動作不快不慢。
他吃了三口之後忽然停了一下，把碗轉了個角度，又夾了一筷子，吃完之後評價了一句：「這個湯底的口味層次做得不錯，牛骨和豬骨的比例大概在六比四。」
姜哲正在低頭嗦粉，聽到這句話差點嗆到。
他咽下去，抬頭看了沈聿一眼：「你怎麼吃出來的？」
沈聿面色平靜：「味覺敏感度是商業談判的基本功之一。品酒、品茶、品菜，本質上都是同一種能力。」
姜哲想了想，覺得這句話的邏輯竟然無懈可擊。
於是繼續低頭嗦粉，不再試圖理解闊少的世界。
吃完早飯，三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逛了一會兒。
路過一家茶顏悅色的時候陸嘉衍認出了那個標誌性的中式logo，腳步自發停住了：「這個我聽說過！龍國的網紅奶茶，我媽媽上次回國的時候還專門買了兩杯，說排隊排了四十分鐘。」
姜哲看了一眼排隊人數，還行，前面大概七八個人：「那買一杯？」
陸嘉衍已經站到了隊尾，回頭沖他招手：「快來快來！」
沈聿沒有去買。
他站在奶茶店門口左側的蔭涼處，掏出手機點了幾下，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招牌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像是在做什麼數據對比分析，表情專注得像在做市場盡調。
姜哲陪著陸嘉衍排完隊買完奶茶，回頭找沈聿的時候，發現他已經不在原地了。
順著街邊找了幾步，看見沈聿站在一家電子產品店門口，隔著玻璃櫥窗對著一排某品牌的新款手機在看，表情認真，像是在評估什麼參數。
姜哲走過去：「你想換手機？」
沈聿收回目光：「沒有。我觀察了一下這條街的消費業態分布，餐飲和零售的比例是七比三。這家電子產品店鋪選在主街中段靠近路口的位置，租金成本肯定不低，但如果客流量足夠，轉化率......」
姜哲站在他旁邊禮貌地聽完，然後由衷地問了一句：「你平時逛街也這樣？」
沈聿思考了半秒：「什麼？」
「就是看到什麼都會算一下成本和收益。」
沈聿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卻是沉默許刻後方才道：「習慣了。」
隨著日頭漸升，天氣也越來越熱，三人腦門已經開始見汗，冰涼的奶茶都頂不住。
正好前面有一家商場，他們準備進去躲躲。
三人踩著商場自動門進來的瞬間，冷氣迎麵糊了一臉，陸嘉衍長長地舒了口氣，整個人像被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鬆快了。
「龍國的商場真大。」他環顧四周，眼睛在挑高的中庭和層層疊疊的店鋪招牌之間來回掃，「比巴黎春天還大。」
姜哲目光掃了一圈樓層導覽牌，一樓美妝珠寶，二樓女裝，三樓男裝運動，四樓餐飲和娛樂。
「隨便逛逛？」他轉頭問兩人。
沈聿已經走向了旁邊的電子導覽屏，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兩下，看起來像是在看品牌入駐列表。
陸嘉衍則完全沒管導覽屏，徑直朝中庭那家巨大的名創優品走了過去，站在門口往裡探頭探腦，看了三秒，整個人就被吸進去了。
姜哲和沈聿跟在後面走進店裡。
名創優品里人不少，七八個貨架之間擠著年輕女孩和帶小孩的家長，背景音樂循環播放著某首英文輕快旋律。
陸嘉衍像一條進了新水域的魚，在各種貨架之間快速穿梭，手指在每一排商品上輕輕掠過。
「這個香薰好聞！」他抓起一瓶湊到鼻子前面深吸一口，然後翻到底部看價格，「十九塊九？這麼大一瓶？」
「這個指甲刀套裝才九塊九？還有六個不同功能的？」
「這個U型枕好軟，飛機上可以用——」
姜哲跟著他走了一整圈，看他把購物筐里的東西從兩件堆到七八件，又從七八件堆到十幾件，最後在收銀台前面猶豫了足足一分鐘，最終還是放棄了櫃檯上的小風扇。
不是不喜歡，是東西太多了拿不動。
他也沒有麻煩姜哲和沈聿幫自己提東西的想法。
再說，他已經記下這小風扇的樣子，回去後上網搜同款。
嘻嘻，我真太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