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僑鄉老巷,歌單就和前兩天完全不同了。
沒有節奏明快的粵語流行曲,也沒有吸引眼球的唱跳。
因為在這裡聽歌的,多數是老僑鄉。
閃星團特意選的都是旋律舒緩的民謠和國風曲目,就在大榕樹下,輕彈輕唱。
此時時間尚早,巷子裡的人不多。
但每一個能停下來的人,都聽得很認真。
三三兩兩的遊客坐在榕樹下的石凳上,安靜地聽,偶爾有人輕聲交談。
有幾個住在附近的老人和小孩也搬了小凳子出來,坐在牆根下,閉著眼聽。
表演者唱得認真,觀眾也不吝嗇掌聲。
一個上午的時間,便在這樣和諧的氛圍中過去。
清點收入,五百六十元。
比不上廣州那邊,但也算不錯了。
眾人商量之後,決定不換地方,稍作休息,下午繼續在這裡唱。
姜哲和蘇硯辭帶著打包回來的午飯回到榕樹下時,陸嘉衍已經和剛才觀看他們演唱的那些老人家聊開了。
也對,陸嘉衍這種性格,很難讓人討厭。
估計這些老人看他,跟看自家孫子一樣。
而且這傢伙跟著姜哲久了,人情世故這一塊也拿捏得很到位。
「大爺、阿姨,你們平時愛聽什麼歌?等下我們專門唱給你們聽!大家都可以隨便點歌,不收錢的。」
陸嘉衍坐在人群中間,笑容燦爛。
周圍的老人也被他感染了,一個個樂呵呵的。
「不用特意遷就我們,你們唱你們的,我們都愛聽。」
一位老人開了口,其他老人也紛紛附和點頭。
緊接著,這位老人又好奇開口問道:「小伙子們,你們是從哪裡來的呀?這又是在拍什麼啊?」
閃星團的眾人當然不會把節目說出來。
如今節目熱度極高,閃星團幾人若是暴露錄製身份,極易引發圍觀擁堵,打亂整段行程節奏。
幾人默契對視一眼,沈聿接過話來,說了能說的:
「從澳門過來的。
我們在做一檔公益節目,一路靠賣唱賺錢,然後把錢用來買禮物,去廣西的山裡看望孩子。」
話音落下,在場老人皆是一怔,隨即眼底湧上讚許。
「那這是好事啊,我們這些鄉里鄉親的一定要支持的。」
方才問話的老人當即站起身:「你們等一下啊,我去叫鄉長過來!」
話剛落下,他人就走遠了。
沒過片刻,老人便領著一位拄著拐杖、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來。
一見此人,巷子裡所有乘涼、駐足的居民,無論老少,紛紛起身恭敬稱呼:「鄉長。」
老鄉長和藹點頭回應,緩步走到閃星團眾人面前,聽完老陳的轉述,臉上笑意更濃。
「我聽老陳說了,你們是在做公益,要為山裡的孩子獻愛心。既然到了我們啟明里僑鄉地頭,那我們這邊一定要支持一下的。」
話音落下,他目光瞥見姜哲、蘇硯辭手裡的外賣餐盒,當即擺手:
「都來我們鄉里了,哪能讓你們吃這些呢?必須讓我們盡一盡地主之誼!」
說著,他轉頭叮囑身旁的老陳:「快去通知鄉食堂,立刻備席,招待幾位遠道而來的善心小伙子,還有節目組的各位老師!」
老陳應聲,快步跑去傳話。
全程下來,姜哲五人連開口推辭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熱情淳樸的鄉里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搞得他們都有點不好意思,這些人太熱情了。
盛情難卻,眾人只好應允。
一行人被請到村內老人會用餐。
一桌桌地道僑鄉特色美食陸續上桌,風味地道、誠意滿滿。
不止閃星團五人,連節目組所有攝像、工作人員,都被一併熱情招待。
眾人連連道謝,鄉里鄉親卻全然不在意,只笑著說舉手之勞、行善結緣。
姜哲是真心感謝,因為真的很好吃。
眾人的關係也在這吃喝之間變得融洽熟悉。
剛剛幫他們張羅的老陳,便和閃星團五個小伙子坐在一桌。
老陳是個健談的人,幾杯酒下肚後,老人家的話匣漸開。
他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他叫陳忠,台山人。
年輕的時候家裡窮,地里刨不出食,正好趕上那時候有門路出去,就跟著同鄉下了南洋。
先是在馬來西亞的橡膠園裡割膠,後來又去了印尼,給一家華僑開的雜貨鋪當夥計。
再後來,攢了點錢,自己擺了個小攤,風裡雨里,熬了十幾年。
「那時候苦啊。」
老陳雖這麼說,但語氣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白天幹活,晚上想家。想家裡的老母親,想村口那棵大榕樹。
但是回不來啊,一張船票的錢都攢不出來。
寫了信回去,也不一定收得到。」
他在外面漂了二十多年。
等終於攢夠了錢、辦好了手續回來的時候,老母親已經不在了,村裡的老房子也塌了一半。
他在家鄉住了下來,再也沒有出去。
「回來之後,才知道什麼叫『家』。
在外面的時候,覺得自己什麼都是,又什麼都不是。
回到這裡,踩在這青石板上,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
大家安靜了下來。
陳忠講的故事,何嘗不是其他僑鄉人的故事呢?
俗話說,人離家賤。
更何況,還是遠離了祖國,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裡沒有故土,沒有鄉水,甚至連語言都不通。
想家的思念如同火燒,偏偏卻要深埋心底。
或許是陳忠的話觸動了大家心中的感觸,不少老人也講起了自己、或是祖輩下南洋的漂泊往事。
一字一句,皆是鄉愁,皆是牽掛。
王小征放下筷子,示意一直在拍攝的攝像機,一定要記錄下這一幕。
姜哲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但心中卻浮現出一段旋律。
這個旋律,並不是他前世的記憶,而是季鴻章給他的那些舊譜子裡的一份——只有曲,沒有詞。
聽說這首歌創作的初衷,就是想寫海外遊子對祖國的深情。
可惜因為一些原因,詞沒有成型。
季鴻章等一眾老輩覺得非常可惜,便一直想著把詞補出來,這也成了他留給姜哲的課題之一。
而此刻,聽著僑鄉人半生漂泊、故土難離的故事,感受著他們刻入骨髓的家國眷戀。
仿佛是觸動了他腦海深處的一個記憶。
前世好像也有這麼一首歌,與現在這個曲子非常貼合。
慢慢地,兩者重合、融為一體。
姜哲下意識地哼出了一句。
「我愛你,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