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恭恭敬敬遞過來一摞資料。
宋貴將資料攤開。
起訴狀、一審判決、庭審筆錄,一頁頁翻過去。
他的眉頭越擰越緊。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停住了。
「張偉。」
「嗯?」
「店裡的監控,你調了嗎?」
張偉搓著手,一臉為難:「我當時覺得調監控太麻煩,而且對方律師說可能已經覆蓋了。」
宋貴盯著他,沒說話。
「那老人進店前的狀態,你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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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
宋貴一拍桌子。
「他進門的時候面色發白、腳步虛浮,進店前還在門外扶牆緩行,這些監控里全有。」
「你只要把這段調出來,因果關係的抗辯就有了。」
「你連這個都沒做?」
張偉訕訕笑著:「宋先生,抱歉,我可以退你錢」
宋貴差點把資料摔在他臉上。
判決書引用的法條沒錯。
錯的是,張偉在庭審里根本沒提老人自身疾病這個核心抗辯,反而去糾結墊付醫藥費算不算承認責任這種細枝末節。
他深吸一口氣,把資料合上。
「你連因果關係都沒打掉。」
「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自己身體垮了,死在我爹店裡,你就讓人家這麼扣了個未盡安全保障的帽子?」
張偉低著頭,不說話了。
宋貴瞥了一眼。
「你走吧,我想想這案子怎麼打。」
張偉說完起身離開。
他站在門口,剛要離開律所。
突然一拍腦袋。
不對啊!那是我的辦公室。
張偉轉頭,就看到宋貴走出辦公室。
還抱走了那摞資料。
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走出律所,宋貴咂舌。
習慣了。
下意識就當成了自己的辦公室了。
宋貴走向旁邊一家咖啡館,坐下,要了杯咖啡。
身為一個訟棍。
他辦案第一步,當然是去查查對手有沒有弱點。
比如說,父瘸母病弟叛逆,前夫家暴又好賭。
生意失敗催還債,單親倆娃沒收入。
這種有著明顯弱點的,很容易就能擺平。
再之後就是圈套,陷阱,仙人跳。
一流的律師,往往不需要等到開庭就能解決問題。
事情發生後,網上有對方採訪的視頻。
宋貴打開手機,一一查看。
老人家屬主要發聲的是大兒子趙勇。
鏡頭前,他聲淚俱下:
「我爹身子骨一向硬朗,要不是在麵館坐了那麼久沒人管,怎麼會出事?」
「他們店連個應急藥箱都沒有,這就是失責!」
採訪里,趙勇換了兩套衣服,一套阿迪達斯,一套北面。
手裡攥著最新款的三摺疊屏手機。
看樣子還是最貴那款,足足三萬塊。
妹妹趙梅更是在鏡頭前哭得梨花帶雨。
可眼尖的宋貴注意到,她擦眼淚時露出的手腕上。
一個金鐲子少說也得三十克。
「老爹的死我們很心痛。」
「法律怎麼判,我們就怎麼執行。」
宋貴翻庭審資料時,留意到一個細節。
起訴狀里寫的訴訟請求,十萬塊是醫療費、喪葬費、精神損害撫慰金等合計。
但附帶的票據里,實際花銷加起來不到四萬。
剩下的六萬,趙勇在接受地方台採訪時不小心露了底:
「我爹要是不走,每個月退休金四千多,十年就是五十萬。」
「我們就要十萬,過分嗎?」
宋貴又從法院公開文書里,扒出趙勇前兩年打過的一場官司。
因為隔壁鄰居裝修噪音太大,他把人家告了,索賠五萬精神損失,最後調解拿了三千。
判決書有寫:
「原告多次主張遠超合理範圍之賠償,有濫用訴權之嫌。」
貪財。
這是個好品格。
宋貴就喜歡貪財的人。
這時,老媽打來電話。
「兒子,你在哪裡?」
「我剛剛看新聞,你怎麼要跳樓?」
宋貴笑了笑。
「哪有的事。」
「我那是去透透氣,結果被人當成跳樓了。」
「晚上吃什麼?」
「我回去路上順道買了。」
老媽:「沒事就行。」
「你別也想不開。」
「幾萬塊錢而已。」
「給就給了。」
「飯,我做好了,等你來一起吃。」
宋貴:「行,知道了,老媽。」
「官司的事交給我吧。」
「你兒子現在挺厲害的。」
「我先掛了。」
宋貴本以為突然多個爹媽,挺難喊出口的。
但比想像中容易多了。
掛斷電話,去見父母。
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順著記憶里的病房號找過去,走廊盡頭最靠里的一間,門半掩著。
他推門進去。
病房很小,兩張床,靠窗那張空著,靠牆那張躺著父親。
宋衛國半靠在搖起的床頭上,臉色蠟黃,左側身子明顯僵硬,左手蜷在被子外面。
母親劉桂芳坐在床邊的塑料凳上,正低頭剝一個橘子。
她比宋貴記憶里老了太多,頭髮灰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像是最近一個月才刻上去的。
「媽。」宋貴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劉桂芳抬頭,眼睛紅紅的。
看見兒子,她先是一愣,急急忙忙站起身。
「兒子,你來了。」
「瘦了。我聽說你上了樓頂......你可別嚇唬媽......」
她走過來,上下打量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臉。
「沒有,我就是上去吹吹風。」宋貴握住她的手。
他母親一年到頭揉面、端碗、洗碗,冬天碰冷水,手上全是老繭和裂痕。
他側頭看向病床上的父親。
宋衛國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話,但發聲很費力,喉嚨里只能發出含混的氣音。
他的右眼能睜開,左眼眼皮耷拉著,目光一直盯著宋貴。
劉桂芳在旁邊小聲說:
「你爸前幾天還能說幾句整話,這兩天又差了些。」
「醫生說這是腦梗後遺症,恢復得慢慢來,急不得。」
「你餓不餓?我給你去買點熱乎的。」
宋貴搖搖頭,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
「媽,那四萬塊錢,咱不賠。」
劉桂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丈夫,低聲道:
「人家都判了......咱還能咋樣?」
「媽尋思著,實在不行就把麵館盤出去,湊一湊......」
宋貴打斷她:
「我說了,官司交給我。」
「不光一分錢不用賠,咱們還要他們賠錢。」
劉桂芳只感覺聽錯了。
什麼叫一分錢不賠,還要他們賠錢?
這對嗎?
畢竟對方父親真的死了。
她的手機震動一下。
低頭一看,是趙勇打來的。
宋貴先一步拿走手機。
「老媽,我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