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工作日後，早上八點半，宋貴準時出現在下縣法院立案大廳門口。
取號。
前面只有兩個人。
宋貴坐在等候椅上，翹著二郎腿刷手機。
叫到號了。
宋貴走到窗口前，把身份證和受理回執遞進去。
窗口裡還是那個圓臉工作人員，袖套換了一副藍色的，接過回執看了一眼，又在電腦上敲了幾下。
「哦，這個案子。」
「還沒審完，你回去再等等吧。」
宋貴沒動：「回執上寫的是七個工作日給答覆。今天是第七天。」
「案子多，沒忙過來。」圓臉工作人員把回執推出來，「領導在研究了，你留個電話，有結果通知你。」
「你還有事嗎？沒事就下一個。」
宋貴早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
反手打開包，拿出了另外一份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起訴狀。
唯一的區別就是，起訴對象從公安局換成了公安部。
他笑著遞進去。
「我還有事。」
「再幫我立個案。」
圓臉工作人員接過第二份起訴狀，低頭掃了一眼被告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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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後像是沒看清似的，把材料往眼前湊了湊，看清了上面公安部三個字。
她抬起頭，看向宋貴，眼神里寫滿了你是不是瘋了。
「你......」
「你起訴誰？」
「公安部。」宋貴人畜無害地一笑。
圓臉工作人員把起訴狀放下，又拿起來，翻到第二頁，又翻回來。
她的手指有點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旁
邊窗口的同事探過頭來瞄了一眼，立刻僵住了。
「你等一下。」圓臉工作人員站起來。
她沒走兩步又折回來，把兩份起訴狀摞在一起，用鎮紙壓住，然後快步往裡走。
趙錦年站在宋貴身後，小聲問：「宋律師，怎麼了？」
「沒事。」宋貴笑了笑。
不到十分鐘，那位李庭長從裡面快步走出來。
這回他沒穿制服外套，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裡捏著那份起訴狀，臉色不太好看。
「宋律師。」
「你這是什麼意思？」
「立案。」宋貴說。
「七個工作日到了。」宋貴打斷他，「回執上寫的，今天給答覆。你們沒給。所以我再遞一份。」
李庭長深吸一口氣，把那份起訴公安部的狀子舉起來：
「你起訴公安部，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宋貴笑了笑，「意味著這回你們不能再讓我回去等通知了。」
李庭長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口方向，圓臉工作人員正緊張地往這邊張望，旁邊已經圍了兩個來辦事的群眾在偷聽。
「你跟我來。」李庭長壓低聲音，轉身往裡走。
宋貴朝趙錦年夫婦擺了下手：「你們在這等著。」
趙錦年急了：「宋律師。」
「放心。」宋貴把薄荷糖換到另一邊腮幫子，「我又不是去打架，就算真是打架我也沒事的。」
他跟著李庭長穿過立案大廳側面的門，走進一條走廊。
走廊盡頭是間小會議室，李庭長推門進去，裡面已經坐了兩個人。
一個是位四十來歲的女法官，戴著眼鏡，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另一個是位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灰白，穿著夾克，手裡攥著手機，正焦躁地轉來轉去。
「院長，宋律師來了。」李庭長說。
灰白頭髮男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下縣法院院長，宋貴之前在網上查過他的照片。
院長上下打量了宋貴一眼，直接問：
「宋律師，你這份起訴狀，是認真的？」
「認真的。」宋貴說，「起訴公安部，要求其作為國家賠償案件的共同被告，對下縣公安局的違法扣押行為承擔監督失職責任。」
「胡鬧。」院長一拍桌子，「公安部的法定職責里，哪一條規定了下級公安機關的具體執法行為要由公安部承擔賠償責任？」
「沒有。」宋貴坦然道，「但國家賠償法第七條規定，兩個以上行政機關共同行使行政職權時侵犯公民合法權益造成損害的，共同行使行政職權的行政機關為共同賠償義務機關。
公安部對全國公安工作有指導、監督職責。
下縣公安局在扣押過程中存在的重大違法行為，公安部作為上級主管機關，在趙錦年夫婦提出申訴後未依法履行監督職責，導致違法狀態持續兩年之久，這就是共同賠償義務機關的法理依據。」
院長聽完，沉默了幾秒。
那位女法官推了推眼鏡，開口了：
「宋律師，你這個邏輯，法院很難支持。
公安部的監督職責是宏觀的，不是對具體個案的。
你把它列為被告，主體上就有問題。」
「主體有沒有問題，是審理階段的事。」宋貴看著她，「立案登記制，形式審查。
被告明確，有具體的訴訟請求和事實根據，屬於法院受案範圍和受訴法院管轄，四個條件我都符合。
至於最終判不判，那是合議庭的事。」
女法官張了張嘴，被院長抬手止住了。
院長走到會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宋貴：
「宋律師，我跟你交個底。你這個案子，我們下縣法院立不了。」
「為什麼？」
「級別管轄。」院長說，「以公安部為被告的第一審行政案件，由中級人民法院管轄。
你這份起訴狀，應該遞到市中院去。」
宋貴笑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麼聊齋。
「院長，您這話對。
但您也清楚，我要是直接去市中院遞，市中院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麼不去基層法院先遞。
我遞了，你們不收，給了我回執，我拿著回執去市中院，這才叫程序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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