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貴把委託書、執業證複印件一併遞過去。
「我是趙錦年、劉敏的代理律師,宋貴。來調取兩年前趙錦年涉嫌騙取國家補貼一案中,貴局扣押的豬場資產清單及相關檔案材料。」
禿頭警察接過去翻了翻,眉頭皺起來。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
「這個案子啊......」他拖了個長音,「這個案子當時是我們法制大隊審核的,但檔案已經移交檔案室了。你們去二樓檔案室問問。」
宋貴看著他:「那麻煩您給檔案室打個電話,確認一下移交了。
免得我們下去,他們說沒收到。」
禿頭警察瞥了他一眼,拿起座機撥了個內線,說了兩句,掛了電話:
「行了,你們下去吧,二樓右轉。」
三人下到二樓,找到檔案室。
宋貴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一個女聲:「誰?」
「律師,調取案件檔案。」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五十來歲女人的臉,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穿著灰色的檔案員制服。
她看了看宋貴遞過去的材料,又看了看站在後面的趙錦年夫婦。
「哪個案子的?」
「趙錦年騙取國家補貼案,兩年前的。」
檔案員轉身走到電腦前,敲了幾下鍵盤,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數據。
她推了推眼鏡,看了半天:
「哦,這個案子。檔案是接收了,但你們有局領導的簽字嗎?」
宋貴:「什麼簽字?」
「調閱檔案審批單。按我們局裡的規定,調取已歸檔的案件卷宗,必須有所在單位領導的簽字批准。你們律師來調,也得有我們局領導簽字的同意調閱函。」
宋貴不慌不忙,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遞進窗口。
「這是青山區人民法院出具的調查令。」
檔案員愣了一下,接過那張紙,湊到老花鏡前看了好一會兒。
上面蓋著青山區法院鮮紅的印章,案號、當事人、調取證據範圍、有效期,寫得清清楚楚。
她把調查令放下,又看了看宋貴,表情有點不自然。
「調查令......我們局裡沒這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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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檔案必須局領導簽字,這是檔案管理規定。
你這個調查令,我得請示領導。」
宋貴語氣平靜:「調查令是法院出具的,具有法律效力。
律師持法院調查令調取證據,不需要被調查單位領導另行簽字。
請您現在配合調取。」
檔案員把材料推回來,搖了搖頭:
「那是你們法院的規定,我們局裡有我們的規定。
領導不簽字,我不能給你調卷。
出了事我擔不起。」
趙錦年在後面急了,上前一步:「這個案子已經起訴到法院了,我們就是調個清單,又不是什麼機密。」
檔案員抬眼看他:「你就是趙錦年?」
「是。」
「那你更得找領導簽字了。這個案子當初是縣裡掛牌督辦的,卷宗里有不少內部審批材料,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看的。」
劉敏拉住趙錦年的胳膊,小聲說:「別急,別急。」
宋貴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把調查令收回來,看著檔案員:
「那麻煩您告訴我,哪位局領導分管檔案?」
「分管檔案的是王副局長,但他今天不在。」
「什麼時候在?」
「這我哪知道?領導行程我們哪清楚。」檔案員已經準備關門了,「你們改天再來吧。」
宋貴伸手按住門板,笑了一下:「行。那我直接去找王副局長。」
檔案員愣了一下:「他不是不在嗎?」
「我去他辦公室門口等。」
宋貴轉身就走。趙錦年夫婦趕緊跟上。
王副局長的辦公室在四樓。
宋貴看了一眼,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
還是沒人。
旁邊辦公室探出一個腦袋,是個年輕警察,看了宋貴一眼:
「找王局?他今天下基層了,不在。」
「什麼時候回來?」
「說不好,可能下午,可能明天。」
宋貴點了點頭。
他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把檔案袋放在膝蓋上,掏出手機開始刷。
趙錦年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宋律師,這......咱們就在這兒等?」
「等。」宋貴頭也沒抬,「他們越是推,越說明清單有問題。
你想想,如果清單上就是清清楚楚幾百頭豬,他們巴不得早點給你,省得你在法院追著問。
現在推三阻四,說明那清單要麼沒了,要麼被人動過手腳。」
劉敏臉色發白:「那怎麼辦?」
「等。」宋貴還是這一個字。
這一等,等了一上午。
中間趙錦年去樓下買了幾個包子,三人就坐在走廊長椅上對付了一頓。
期間有警察從走廊經過,看一眼三人,沒說話就走了。
下午兩點半,電梯門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出來,穿著便裝,手裡提著個公文包。
他走到王副局長辦公室門口,看見坐在長椅上的三人,腳步頓了一下。
「你們是?」
宋貴站起來:
「宋貴,趙錦年、劉敏的代理律師。您是王副局長?」
「我是。」王副局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掏出鑰匙開門,「什麼事?」
「調取兩年前趙錦年案的扣押清單。法制大隊說檔案移交了,檔案室說需要您簽字。我來請您簽字。」
王副局長推開門,走進辦公室,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擱,沒急著坐。
他轉過身,看著門口的宋貴三人,目光在趙錦年臉上停了一瞬。
「這個案子,已經進入訴訟程序了吧?」
「是,青山區法院已經立案。」
「那你們應該等法院來調。」王副局長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案子既然進了法院,證據調取就應當通過法院進行。你們律師自己來調,程序上不合適。」
宋貴從檔案袋裡抽出調查令,遞到王副局長面前。
「王局,這就是青山區法院的調查令。
法院已經通過調查令的方式,委託我來調取。
程序上,我們就是代表法院來的。」
王副局長目光落在調查令上,停了兩秒。
他沒有伸手接,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坐進椅子裡,翻開公文包。
「調查令我們見過,但你這個案子的卷宗比較特殊。
當年是縣裡掛牌督辦的,檔案里有一些內部審批材料。
你持調查令來調,我們沒法確認你的調取範圍是否超出法院授權。
這樣,你讓青山區法院直接來人,或者通過法院專遞發正式的調取證據通知書。
到那時候,我們配合。」
宋貴看著他:
「王局,調查令上寫明了調取範圍,扣押清單原件、資產保管記錄、處置記錄、檢疫記錄、變賣或無害化處理憑證。
這些都在授權範圍內。
您如果認為超出範圍,請您出具書面意見。」
王副局長擺了擺手:
「我沒什麼書面意見。你們先回去吧,等法院的通知。」
「王局,」宋貴語氣不疾不徐,「您這是拒絕配合青山區法院的調查令?」
王副局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沒有拒絕配合。
我是說,程序上應該由法院直接來調。
你們律師持令調取,我們局裡沒有先例。」
「那請您在調查令送達回證上籤個字,確認收到。」宋貴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一張送達回證,放在桌上。
王副局長看都沒看那張回證,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拿出來,攤在桌上。
「我還有事。你們走吧。」
宋貴看了王副局長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王局,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他把調查令和送達回證收回檔案袋,轉身往外走。
三人從公安局大門出來。
趙錦年站在台階下,半天沒挪步。
劉敏:「宋律師,這......這不是白跑一趟嗎?
他們連調查令都不認,咱們怎麼辦?」
趙錦年也急了:「宋律師,你說來調清單,現在人家一張紙都不給,咱們拿什麼打官司?」
宋貴把檔案袋往腋下一夾,笑了笑。
「這是好事啊!」
趙錦年兩人一臉懵逼。
這能是好事?
宋貴笑了:
「你想,法官現在面臨一個局面。
法院的調查令被被告當廢紙,被告還是公安局。
如果法官接下來判公安局贏,或者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那等於告訴所有人。
青山區法院的令,下縣公安局是可以不認的。
你覺得法官會讓自己這麼沒面子?」
劉敏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所以法官肯定會公事公辦!」
宋貴打了個響指。
「對。」
「不但公事公辦,而且會比平時更嚴。
因為法官也是人,也有尊嚴。
調查令被拒,這不是當事人之間的糾紛了,這是法院的權威被踩了一腳。
接下來法官每走一步,都會讓公安局知道,這是法院在審案,不是你們公安局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