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新有把地圖往前推了推。
地圖是手繪的。
紙邊發黃,幾處摺痕里沾著油漬。江華市的街道被粗黑線勾出來,西北角有一塊地方被硃砂圈住,旁邊寫著三個字。
黑水坳。
陸劍安夾起地圖,看了半天。
「這地方離市區多遠?」
「開車一個半小時。」陳新有坐在密室門口,手裡剝著蒜,「路不好走,最後十公里沒有監控,也沒信號。」
「夜行監進去兩個,瘋了兩個?」
「一個瘋了,另一個出來三天後吊死在自家廁所。」
陸劍安放下地圖。
「聽起來可以開個養老院在那裡。」
陳新有瞥他一眼。
「你要是有想去的念頭,我就把你腿打斷。」
「我只是問問。」
「呵呵。」
陸劍安乾咳一聲。
陳新有把蒜皮掃進垃圾桶,又從桌下摸出一張更大的江華地圖,壓在桌面上。
「你現在有了些手段,心肯定野了。今天我把江華幾處不能碰的地方說清楚。」
「你記住,不是所有詭異都能靠請神砍過去的。」
陸劍安點頭。
陳新有拿起一根筷子,點在黑水坳,我重新說一下這裡。
「五十年前,修水庫挖出萬人坑。挖出來的骨頭,裝了二十七輛卡車。」
「御陰司封過三次。第一次埋了鎮魂碑,碑碎了。第二次請七星封鬼閣布陣,陣眼第二天出現在鎮外小學操場。第三次更邪門,封完以後,附近村子每晚都能聽見有人喊餓。」
「現在那邊的水,晚上會往山上流。」
陸劍安問:「裡面是什麼?」
「不知道。」
陳新有搖頭。
「活著出來的人,只記得水裡有很多人影。問他們看見了什麼,沒人說得清。」
筷子挪到江華市中心。
「泉河灣商場。」
陸劍安眉頭一挑。
「那個賣奢侈品的商場?」
「地上賣包,地下養鬼。」
陳新有道:「商場地下三層,早年是條陰河支流。開發商填河蓋樓,出了十幾次事故,最後請了散修大能做了遮掩。白天沒事,晚上十二點以後,地下停車場會多出一層。」
「進去的人能看見一條河,河邊擺著很多攤子。」
「攤主賣什麼?」
「賣壽命、賣記憶、賣死人用過的東西。」
陸劍安想了想。
「能刷信用卡嗎?」
陳新有抓起桌上的筷子就砸。
陸劍安偏頭躲開。
「叔!叔!開個玩笑,我開個玩笑!」
「那地方有封祟府盯著,沒事別靠近。」
陳新有繼續指向東區。
「銀沙路,凱德酒店。」
「那又是什麼情況?」
「百鬼夜行。」
陳新有的語氣少見地嚴肅。
「每個月陰曆十五,酒店會多出一層不存在的十三樓。電梯按不到,樓梯走不上去,可總有人會誤入。」
「裡面住的不是客人。」
「那地方以前是刑場,後來又改成醫院。酒店蓋起來後,老闆請了不少人,但還是沒鎮住。」
「到現在,酒店仍然正常營業?」
「正常營業?」陳新有道,「有錢人的膽子比鬼大。十三樓的事,他們說是員工惡作劇。」
陸劍安看著地圖,沒說話。
江華市表面燈火通明,樓宇連成片,車流從早到晚不歇。
可在普通人看不見的地方,這座城早就被陰影劃成了另一張地圖。
黑水坳是墳。
泉河灣地下有河。
凱德酒店藏著一層樓。
而這些,只是陳新有願意告訴他的部分。
「還有沒有?」陸劍安問。
陳新有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密室里供桌上的長明燈晃了一下,牆上的黃符發出輕響。
過了幾秒,陳新有把筷子放下,指向江華市北面一塊空白區域。
那裡沒有標註街道。
只有一個被黑墨塗掉的圓點。
「寂靜村。」
陸劍安抬頭。
「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很有節目。」
「閉嘴,聽我說。」
陳新有盯著他。
「這個地方你絕對不能去。別說你,就是雷玄子那種陰神境,沒準備也不敢踏進去。」
「那裡原來有個村子。二十年前,一夜之間,三百二十七口人全沒了。」
「沒有屍體,沒有血,沒有打鬥痕跡。第二天進去的人,發現村里所有桌子上都擺著飯。」
「飯還是熱的。」
陸劍安臉上的笑收了。
「誰處理的?」
「御陰司一位陽神真君。」
陳新有道:「那位真君親自出手,封了整片村域。封印外立了九塊禁碑,任何人不得靠近。」
「後來呢?」
「後來那位真君再也沒出來。」
陸劍安看向地圖上那塊黑點。
八境陽神。
那是能太陽底下神遊千里殺敵的存在。
連這種人物都折在裡面,寂靜村里藏著的東西,至少也不是目前的他能碰的。
「我知道了。」陸劍安說。
陳新有盯著他。
「真知道?」
「真知道。」
「說一遍。」
「黑水坳不去,泉河灣不去,凱德酒店不去,寂靜村更不去。」
陳新有的臉色緩和些。
「這還差不多。」
陸劍安低頭喝湯,順手把地圖上的位置記進腦子。
人總得有理想。
等實力強大了,這些地方不就是妥妥的功德提款機嘛。
當然,得先活到那天。
三天後。
安家房產。
玻璃門被推開時,前台小姑娘正在整理鑰匙牆。
聽見動靜,她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鑰匙串當場掉到桌上。
「陸哥?」
陸劍安穿著白襯衫,黑西褲,胸前掛著工牌,臉色比前幾天還好。
「怎麼,見鬼了?」
「你不是出車禍了嗎?」
「輕傷。」陸劍安拉開椅子坐下,「好在沒有被撞起飛,我一個白鶴亮翅接金雞獨立穩穩落地。」
前台姑娘張了張嘴。
陸哥怕不是撞壞腦子了。
老闆趙德順從辦公室里衝出來,肚子先到,人後到。
他上下看了陸劍安幾遍,表情像是剛看見員工從火葬場走回來。
「小陸!」
「趙總。」
「你怎麼來了?老陳不是說你肋骨斷了,腦震盪,差點要截肢嗎?」
陸劍安沉默兩秒。
陳新有到底是怎麼給他請假的?
「醫生說我恢復快。」
趙德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那也得再休息幾天。帶薪休假,工資照發,不扣你全勤。」
辦公室里幾個同事齊齊抬頭。
趙總什麼時候這麼有人性了?
陸劍安也有點意外。
「趙總,公司資金這麼充裕?」
「什麼資金不資金的,人命重要。」趙德順壓低聲音,「你要是在休假期間出事,我工傷保險都不知道怎麼報。」
陸劍安點點頭。
懂了。
原來是怕賠錢。
他從桌上抽出一份房源表。
「既然我恢復了,就正常上班。」
趙德順皺眉:「你想帶看?」
「帶看。」
「正好,之前壓在公司手裡的幾套房,交給我。」
趙德順愣住。
「哪幾套?」
「賣不掉的那幾套。」
「……」
辦公室安靜下來。
前台姑娘悄悄看向鑰匙牆最底下。
那裡掛著幾把落灰的鑰匙。
它們從不外借。
趙德順的臉抽了一下。
「小陸,人不能剛從車禍里出來,就開始說胡話。」
「我很清醒。」陸劍安看著他,「越難賣,佣金越高。對吧?」
「是高。」趙德順咽了口唾沫,「可那不是難賣的問題。」
「那是……住不住人的問題。」
陸劍安笑了笑。
「趙總,我干中介的。房子只要產權清楚,能過戶,其他都是小問題。」
趙德順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準備徒手拆炸彈的愣頭青。
半晌,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把銅鑰匙。
鑰匙上貼著褪色標籤。
雲山別墅區,C-17。
「這套別墅,原價一千二百萬。」
趙德順把鑰匙遞過去。
「現在五百萬都沒人接。」
「前後換了四任房主,最長的住了十七天。有人失蹤,有人瘋了,還有一個自己把自己關在地下室,差點餓死。」
「物業請過法師,警察也查過,什麼都沒查出來。」
「你真要去?」
陸劍安接過鑰匙。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
他體內道壇微微一動。
鑰匙上,纏著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陰氣。
不是一隻鬼。
是一窩。
陸劍安掂了掂鑰匙。
「佣金怎麼算?」
趙德順:「成交價百分之三。」
「五百萬就是十五萬。」
「對。」
「帶看也算底薪吧?」
「算。」
陸劍安把鑰匙揣進兜里,起身朝外走。
趙德順急了。
「你幹什麼去?」
「帶看。」
「客戶呢?」
陸劍安回頭。
「先去跟原住戶談談搬遷。」
趙德順站在原地,半天沒出聲。
前台姑娘小聲問:「趙總,陸哥不會真出事吧?」
趙德順看著那扇關上的玻璃門,摸了摸額頭。
「給他買份意外險。」
「受益人寫誰?」
「寫公司。」
「……」
門外。
陸劍安摸著口袋裡的別墅鑰匙,嘴角壓不住。
賣房拿佣金。
清鬼賺功德。
這才叫雙贏。
至於鬼願不願意贏。
那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