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雨林深處。
一座廢棄橡膠廠藏在山谷里。
廠房沒有窗,屋頂漏著雨。雨水落進院中的血池,池面浮著一層油膩黑沫。幾十具乾屍圍成一圈,額頭貼著寫滿異文的黃紙。
最裡面的密室中,一名披著猩紅長袍的男人盤坐在法壇前。
法壇擺著一隻陶碗。
碗裡是一縷黑髮,一截染血紅繩,還有一張女人的遺照。
照片上的蘇晚清低著頭,臉色慘白。
男人雙手掐訣,十根指頭上纏著細如髮絲的黑線。黑線沒入陶碗,又穿進虛空。
「一個死鬼,想脫離血衣會的帳冊?痴心妄想。」
他看著碗中血水,嘴角咧開。
「我倒要看看,是誰替你出頭。」
話音剛落。
陶碗裡的黑線突然繃直。
男人眉頭一皺,正要收法,碗底猛地亮起一線金紅。
那道光不大。
卻讓滿屋陰物同時尖叫。
牆邊的乾屍抬起頭,眼眶裡的屍蟲四處亂鑽。供在法壇上的三顆嬰骨頭顱裂開,噴出黑煙。
男人霍然起身。
「純陽雷火?」
下一秒。
轟!
赤金色雷火順著因果線衝出陶碗,直貫法壇。
桌案碎裂。
供奉的邪神木像從中炸開。密室里的血符接連燃燒,火焰順著地面爬向四壁,黑氣剛冒出來便被燒得乾乾淨淨。
男人抬袖擋在身前。
袖口剛碰到雷火,整條手臂便傳來焦臭。
他悶哼一聲,撞穿身後的木牆,跌進雨幕。
噗!
一口血噴在泥地上。
血中夾著碎肉。
他低頭扒開衣襟,胸口多出一道焦黑符痕。符痕沒有熄滅,邊緣還有金色電弧遊走,正往經脈里鑽。
男人連封七處大穴,才勉強壓住傷勢。
雨落在他臉上。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這座法壇經營了八年。
血衣會在江華埋下的暗線、養出的冤魂、收來的怨器,都靠這座罈子維繫。
如今一把火,全沒了。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對方的法力並不雄厚。
他閉上眼,強忍反噬,順著那縷殘留的純陽血氣推演。
片刻後。
男人的表情僵住。
「三境?」
「築壇境?」
他睜開眼,眼底血絲密布。
他以偽紫府修為,隔著千里斬一隻受控厲鬼,竟被一個三境小輩反手燒毀法壇。
這不是丟臉。
這是把他的臉按在地上,再用雷火烤熟。
「夏國,江華市。」
男人一字一句念出推演所得。
「陸劍安。」
他從泥水中站起,伸手抓住一隻逃竄的陰魂,五指收緊。
陰魂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捏成一團黑霧,吸入他的口鼻。
胸口的雷火被壓下幾分。
「好得很。」
「壞我布局,毀我法壇,還敢循因索源傷我。」
他望著北方,聲音發冷。
「你最好一直躲在江華。」
……
天亮後,雲山別墅的霧散了。
院牆上的枯藤還在,屋裡卻沒了那股腐味。
陸劍安站在客廳中央,拿出最後一張淨穢符。
符紙貼上天花板。
淡白光芒緩緩散開,鑽進牆縫、地板和每一件蓋著白布的家具。殘留的陰氣被一點點抽出,最後匯成一團灰黑色霧氣。
陸劍安抬起桃木印。
「散。」
印面雷紋閃過。
黑霧消失。
他走到地下室門前,重新貼上三道封符。
封符的硃砂里混了他的血。
不是為了鎖住什麼東西。
地下室的骨陣已經被燒淨,門後只剩空蕩蕩的水泥地。可血衣會既然敢在江華布這麼一處局,就未必只有這一處局。
這扇門得留著。
留給可能回來收尾的人。
陸劍安拿出手機,給趙德順撥去電話。
電話接通得很快。
「小陸?」
「趙總,C-17的房子處理完了。」
對面安靜了幾秒。
「你說什麼?」
「可以掛牌帶看。地下室暫時別開放,其他區域都沒問題。」
趙德順的聲音有點發飄。
「裡面那幾位住戶呢?」
「搬走了。」
「自願搬的?」
陸劍安看著窗外升起的太陽。
「很自願。」
「那……物業說以前有個法師進去,第二天人就瘋了。」
「趙總。」
「啊?」
「你是賣房的,不是拍恐怖片的。」
趙德順乾咳兩聲。
「對對對,房子能賣就行。」
「佣金按約定算。」
「必須算!我給你掛內部優先房源,價格再上調五十萬。」
陸劍安腳步一停。
「趙總。」
「怎麼?」
「你果然是個幹大事的人。」
掛斷電話,他走出別墅。
院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
車窗貼著深色膜,發動機沒熄火。
陸劍安掃了一眼,沒去理會,沿著山路往外走。
他剛走出兩百米,屋頂上多了一道身影。
來人穿著紅黑色武道服,腰間掛著一塊古樸令牌。
令牌正面只有兩個字。
神咤。
他戴著斗笠,站在昨夜被雷火燒穿的屋檐上,抬手在空氣中一抓。
指尖浮出幾縷淡金氣息。
其中一道氣息帶著雷意。
另一道,則殘留著極淡的因果血煞。
斗笠男人沉默片刻,取出一塊黑色通訊器。
「報告司長。」
「雲山別墅的血衣會布置已被清除。」
通訊器那端傳來沙啞的聲音。
「人呢?」
「陸劍安已經離開。」
「現場如何?」
斗笠男人看著地下室方向。
「他先斬群鬼,再超度紅衣厲鬼,最後隔空反擊施術者。對方至少偽紫府,法壇被毀,應該受傷不輕。」
通訊器里沉默了兩息。
「陸劍安是什麼境界?」
「三境築壇。」
「你親眼確認?」
「確認。」
斗笠男人頓了頓。
「他的道元遠超築壇境的水平,而且道元很純正。出手時沒有邪氣,也沒有借外物透支壽元的痕跡。」
「此人心性如何?」
「紅衣厲鬼主動交代真相後,他沒有直接滅魂取功。他替她斬斷控魂之術,送其入陰司。」
男人抬頭,看向陸劍安遠去的方向。
「他不怕事,也不濫殺。」
「值得收。」
通訊器另一端傳來一聲輕笑。
笑聲很蒼老,卻帶著一股無法無天的霸氣。
「關聖回應,三太子顯影,如今又能隔空破偽紫府的法壇。」
「鎮詭司那群蠢貨,倒是替我們試出了一個好苗子。」
斗笠男人問道:「是否現在接觸?」
「不要。」
聲音頓了頓。
「他剛與鎮詭司結仇,誰先湊上去,誰都像另有圖謀。十天後,749局招收大會,想辦法讓他去參加。」
「另外,派人盯住韓承業。」
「鎮詭司江華分部死了一個徐無月,他不會善罷甘休。」
斗笠男人抱拳。
「明白。」
通訊器里又響起那道聲音。
「還有總署那邊。」
「褚亘古踏進十境以後,胃口越來越大。他想把各司並成一把刀,刀柄還得攥在他自己手裡。」
「神咤司偏偏不如他願。」
「陸劍安……十天後他表現只要夠好,剛好給我們向鎮詭司發難的機會。」
通訊器熄滅。
斗笠男人收起令牌,起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