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
泉河灣商場關門。
許楠換下職業裝,穿著米白色外套走出員工通道。
她臉色比白天好了不少。
眉心陰氣也被淨邪符驅散了大半。
可手腕上的紅線仍在。
而且比白天繃得更緊。
紅線另一端似乎察覺到了威脅,正不斷往她體內送入鬼氣,試圖重新遮蔽靈台。
陸劍安站在街角,咬著一根烤腸。
見她出來,便隔著三十米跟了上去。
許楠沒有坐車。
她沿著商場后街往東走,十幾分鐘後,進入一片老舊小區。
小區建成已有二十多年。
路燈昏暗,牆皮斑駁。
幾棟樓之間種著高大香樟,茂密枝葉遮住月光。
許楠一路走到六棟。
她刷卡進入單元門,坐電梯上樓。
陸劍安抬頭看了一眼。
六樓左側窗戶沒有開燈。
陰氣卻從窗縫往外滲。
紅線的盡頭就在裡面。
他等了十幾秒,才走進電梯。
六樓。
許楠站在自家門口。
她低頭從包里翻找鑰匙,動作卻越來越慢。
不知為什麼。
從商場回來以後,她總覺得有些東西變了。
腦子比以前清醒。
身體也不像往日那樣疲憊。
可越是清醒,心裡的疑惑越多。
她最近三個月,經常忘記白天發生過的事情。
每天晚上回到家,總能看見男朋友周宇做好飯菜,坐在客廳等她。
可她從沒見周宇吃過東西。
周宇也從不出門。
更奇怪的是。
半年以前,周宇明明出過一場嚴重車禍。
當時醫院給她打過電話。
她趕到時,只看見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可第二天,周宇卻回來了。
他說醫院弄錯了。
死的是另一個和他長得相似的人。
許楠相信了。
或者說。
她以前從沒想過質疑。
直到今天下午。
那名買表的年輕人碰過她以後,許多被刻意忽略的細節,全都湧進腦海。
周宇沒有體溫。
鏡子裡照不出影子。
他從不在陽光下出現。
就連家裡養的貓,也在他回來後跳樓死了。
許楠的手開始發抖。
鑰匙插了幾次,都沒插進鎖孔。
屋裡傳來腳步聲。
「楠楠?」
男人聲音溫柔。
「你回來了?」
許楠臉色一白。
她後退半步。
屋內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怎麼不開門?」
「是忘帶鑰匙了嗎?」
門鎖輕輕轉動。
門從裡面打開一道縫。
客廳沒開燈。
黑暗中,站著一個身材高瘦的男人。
他穿著許楠熟悉的灰色家居服,臉上帶著笑。
「楠楠。」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許楠盯著他。
樓道感應燈恰好亮起。
慘白燈光透過門縫,落在男人腳下。
那裡沒有影子。
許楠呼吸一滯。
男人臉上的笑也僵了一下。
「楠楠?」
許楠轉身想跑。
手腕上的紅線驟然收緊。
一股陰寒氣息鑽進她的腦海。
「周宇沒有死。」
「周宇一直陪著你。」
「不要離開他。」
「不要害怕。」
熟悉的聲音不斷響起。
許楠眼中的恐懼迅速消退,神色重新變得茫然。
就在此時。
她體內那道淨邪符驟然亮起。
轟!
淡金色符光自眉心擴散。
侵入神魂的陰氣被一把燒淨。
連手腕紅線都被灼出一道焦痕。
門內的周宇悶哼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中,整個人倒飛出去。
砰!
茶几碎裂。
屋內傳出一聲巨響。
許楠徹底清醒。
她看見周宇撞在客廳牆上。
原本溫和英俊的面孔迅速腐爛。
皮膚變成鐵青色。
額頭凹陷,半邊頭骨滿是碎玻璃扎出的孔洞。
身上的家居服也變成染血襯衫,胸口塌陷,腰部以下扭曲得不成人形。
正是車禍死者的模樣。
「啊——!」
許楠發出尖叫,踉蹌後退。
她剛轉過身,便撞進一個人懷裡。
「別叫。」
「樓上樓下明天還得上班。」
聽見熟悉聲音,許楠猛地抬頭。
白天買表的那個年輕人,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
陸劍安扶住她肩膀,把人拉到自己後面。
許楠臉色慘白。
「是你?」
「你為什麼跟著我?」
「售後服務。」
陸劍安看向門內。
「安家房產,專門處理住房糾紛。」
許楠已經徹底亂了。
屋內陰風驟然爆發。
碎裂茶几、遙控器和杯子同時懸起,砸向門口。
陸劍安一步踏出。
淡金色純陽道罡從體表升起。
砰砰砰!
飛來的雜物撞上護體道罡,接連炸碎。
許楠躲在他身後。
她終於看清。
門內那個和自己朝夕相處三個月的男友,身體正懸在半空。
黑氣從他七竅湧出。
兩隻眼睛卻死死盯著她。
「小楠。」
「你聽我解釋!」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許楠聲音發顫。
「你到底是誰?」
「我是周宇!」
男鬼急切地朝門口飄來。
「我真的沒有想害你。」
「我死以後捨不得離開。」
「我只是想繼續陪著你。」
許楠看著他滿身車禍傷口,眼淚瞬間湧出。
「所以那天醫院裡的人,真的是你?」
周宇停住。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是我。」
「可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讓你一個人。」
「我們說過要結婚,說過要一起買房,還說過以後要兩個孩子。」
他伸出手。
「楠楠,我只是回來完成約定。」
許楠身體顫抖。
她手腕上的紅線再次亮起。
陸劍安低頭看了一眼。
「你所謂的陪她,就是用陰親線鎖她的魂?」
周宇臉色一變。
陸劍安繼續道:「她陽火已經被你吸掉一半。」
「照這個速度,不出三個月,她就會死。」
「等她魂魄離體,紅線會自動將她拘到你身邊。」
「你不是捨不得她。」
「你是想讓她陪你一起死。」
許楠低頭看向自己空蕩蕩的手腕。
她看不見那根紅線。
但她聽懂了。
周宇急忙道:「不是!」
「我只是控制不住。」
「我剛死,魂魄太弱。留在陽間就要吸食活人陽氣。」
「我沒有別的辦法。」
陸劍安眼神平靜。
「沒有辦法,就該去陰司。」
「而不是拿她的命給你續命。」
周宇盯著他體表的淡金道罡,臉上恐懼一點點變成怨恨。
「是你。」
「一定是你!」
「如果不是你做了手腳,小楠根本不會發現!」
他身上的鬼氣劇烈膨脹。
客廳牆壁迅速結出黑霜。
燈泡接連炸裂。
周宇轉頭看向許楠。
「小楠。」
「你不要聽他的。」
「我們明明過得很好。」
許楠後退一步。
就是這一步,讓周宇徹底失控。
「你要離開我?」
他鐵青面孔逐漸扭曲。
「我為了你留在陽間!」
「每天忍受陰風蝕骨,躲避陰差追捕!」
「你憑什麼離開我?!」
轟!
狂暴陰風衝出房門。
走廊牆壁上的GG紙被瞬間撕碎。
周宇十指暴漲,黑色指甲猶如十把彎刀,直撲陸劍安。
「都是你!」
「殺了你,小楠就會變回以前的樣子!」
陸劍安沒有拿符。
也沒有動用桃木印。
他體內丹鼎輕震。
一縷純陽道罡順著宸河湧入右臂。
「自己都騙不到了。」
「開始發瘋了是吧?」
周宇衝到面前。
陸劍安抬手。
啪!
清脆耳光響徹樓道。
淡金罡光轟然爆發。
周宇半邊臉當場炸開,整個鬼軀橫著飛回客廳,接連撞穿沙發和電視櫃,最後嵌進牆裡。
牆面裂出蛛網紋路。
陸劍安看了看自己的手。
純陽道罡雛形已經比早上凝實不少。
這一巴掌,打普通厲鬼確實夠用。
周宇從牆上滑落。
魂體變得近乎透明。
他試圖爬起,卻連手臂都無法凝實。
許楠站在門外,看著曾經的男友,眼裡有不忍,也有恐懼。
「周宇。」
「你走吧。」
周宇猛地抬頭。
「你讓我走?」
「我死了都要回來陪你!」
「你現在讓我走?」
許楠咬住嘴唇。
「可你已經死了。」
周宇僵在原地。
陸劍安走進客廳。
「聽見了?」
「人鬼殊途。」
「強留陽間,害人也害己。」
他抬手扯住虛空中的陰親紅線。
純陽道罡沿著五指湧出。
嗤!
紅線冒起黑煙。
周宇和許楠同時身體一顫。
「不要!」
周宇拼命伸手。
陸劍安五指收緊。
啪!
陰親線徹底斷裂。
許楠眉心最後一縷鬼氣散去,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紅潤。
周宇則像失去支撐一般,鬼軀再次黯淡。
陸劍安兩手結印。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金色經文在他指尖浮現。
周宇臉上怨恨未消,卻已經沒有反抗之力。
就在超生咒即將落下時。
走廊里的感應燈突然熄滅。
不是燈泡壞了。
而是周圍所有光線,都被一股無法形容的陰寒壓了下去。
陸劍安手中的金色經文輕輕一顫。
屋內溫度驟降。
窗戶上瞬間爬滿白霜。
一陣鎖鏈拖過石板的摩擦聲,自黑暗中傳來。
嘩啦。
嘩啦。
聲音由遠及近。
像隔著無數重陰陽界域,最終停在客廳門口。
許楠看不見來者。
可她身體本能發抖,雙腿一軟,險些跪下。
陸劍安眼神凝重。
他緩緩抬頭。
不知何時,周宇身後多出了兩尊高大虛影。
左側那尊身高丈許,牛頭人身,鼻孔噴出幽藍陰火。祂赤裸上身,肌肉如鐵,肩膀纏著粗大拘魂鎖鏈。
右側那尊生著狹長馬面,身披黑色陰差官袍,手持一根漆黑哭喪棒。
陰氣在兩尊虛影腳下鋪開。
客廳地板像被無形力量撕開。
縫隙下不再是鋼筋水泥。
而是一條陰霧翻湧、看不見盡頭的黃泉路。
周宇呆呆回頭。
下一秒,他臉上的怨恨全部化作驚恐。
「牛頭……」
「馬面……」
牛頭陰神垂下眼眸。
手中拘魂索輕輕一震。
嘩啦!
整間屋子的鬼氣都被鎖鏈聲壓得凝固。
馬面則抬起哭喪棒,幽冷目光越過周宇,落在陸劍安身上。
「陽間修士。」
「此魂已列陰司拘捕名冊。」
「為何動我地府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