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河灣樓頂。
陸劍安剛把機械錶扣緊,石衡堅便抬起手。
「走。」
「怎麼走?」
石衡堅沒回答。
一層雷光罩住兩人。
下一刻,泉河灣消失。
陸劍安只聽見一聲雷鳴,腳下的高樓、街道、車流迅速向後拉遠。護體道罡自行運轉,仍被迎面的罡風壓出大片波紋。
整座江華城在下方縮成一張燈火地圖。
半個呼吸後。
雷光驟停。
陸劍安雙腳落地,鞋底在寧安大廈樓頂拖出兩道焦痕。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
秒針只跳了一格。
「真快啊!」
石衡堅看他一眼。
「努力休息,趁早到八境。」
「慢一點也行,這不是還有大師伯你嘛。」
「討打。」
樓下。
大排檔後廚里,陳新有正坐在矮凳上打磨一柄小木劍。
五行天罡羅盤忽然抬針。
黑針沒有指向陰邪,而是朝樓頂瘋狂顫動。五塊靈石同時發亮,雷行靈石更是啪的一聲,崩出一條細縫。
陳新有抬頭。
天花板上,灰塵簌簌落下。
緊接著,一股強橫陽神氣息壓住整座大廈。
陳新有臉色一變。
他抓起桃木劍,赤腳衝上樓。
「陸劍安!」
「你是不是又把什麼東西引回——」
砰!
樓頂鐵門被撞開。
陳新有舉著劍衝出門口,剩下的話全卡在了喉嚨里。
石衡堅站在水箱旁。
雷霆道袍已經收斂,只剩發梢間偶爾閃過一道電光。
陳新有保持著舉劍姿勢。
兩人對視。
三秒後。
他慢慢把桃木劍藏到身後。
「大……大師兄。」
石衡堅看了看他身上的背心、短褲、拖鞋,又看向樓下那塊「大排檔炒飯二十八」的燈牌。
「你挺有出息。」
陳新有咳了一聲。
「入世修行。」
「你入的是後廚?」
「紅塵百味,也在一鍋一灶之間。」
石衡堅走到他面前。
陳新有下意識站直。
啪!
一個暴栗落下。
雷光在陳新有頭頂炸開,幾根頭髮當場立了起來。
「大師兄!」
「你教的好徒弟。」
石衡堅指向陸劍安。
「四境不到,敢接鬼王婚帖。」
「還敢獨闖陰河。」
「泉河底下藏著什麼都沒查清,就準備請神拼命。」
「你平時怎麼教的?」
陳新有揉著頭,看向陸劍安。
陸劍安神色平靜。
「有叔,我替你說句話。」
「說。」
「這次真不是你教的。」
陳新有眼皮一跳。
「你閉嘴。」
石衡堅冷聲道:「自己修為廢了一半,連徒弟也不管了?」
陳新有臉上的玩笑散去。
他握著桃木劍,沒有回答。
樓頂安靜下來。
夜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石衡堅看著這個多年未見的師弟。
當年茅山遭難,陳新有年紀最小,卻親眼看著父親與門中長輩戰死。後來他守著江華,斷了與各脈聯繫,也不願再以茅山高功自居。
如今見面,已經過去十幾年。
石衡堅抬起手。
陳新有以為又要挨一下,脖子本能往後一縮。
那隻手卻落在他肩膀上。
「師父不在了。」
「但你不是沒有師門。」
陳新有抬起頭。
石衡堅語氣依舊生硬。
「遇到過不去的事,來找我。」
「師父走了,師兄們還在。」
陳新有嘴唇動了動。
他偏過頭,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樓頂風大。」
陸劍安看了眼四周。
水箱邊晾著一條毛巾。
紋絲不動。
「確實挺大。」
陳新有轉頭瞪他。
「你今晚的功課翻倍。」
石衡堅嘴角動了一下。
陽神離體不能長時間滯留千里之外。他的肉身仍在萬雷山煉化九霄雷種,泉河灣的事情也需要雷部儘快接手。
「寂靜村七日內可能再出變故。」
「749局招收大會之前,不要擅自進村。」
陳新有點頭。
「我知道。」
石衡堅又看向陸劍安。
「尤其是你。」
陸劍安想了想。
「只要裡面不主動跑出來,我不進去。」
「你還給自己留餘地?」
「修道之人不打誑語。」
石衡堅抬起手。
陸劍安立刻後退半步。
「大師伯,陽神境欺負煉罡境,傳出去影響您的形象。」
石衡堅沒有打他。
一道紫色雷符從指間飛出,落入陳新有手中。
「泉河灣的完整卷宗,天亮後送到雷部。」
「七日後,我會親自去寂靜村。」
話音落下,他的身軀化為萬千雷絲。
轟!
一道雷光自樓頂升起,轉眼沒入雲層。
江華上空的積雲被撞開一條筆直通道。數息之後,雷聲才從遠方傳來。
陳新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陸劍安悄悄向鐵門靠近。
一步。
兩步。
第三步還沒落下,衣領突然一緊。
陳新有單手把他拽了回來。
「去哪?」
「雷聲這麼大,待會要下雨,我先回去了。」
「耍什麼混?」
「那我回去睡覺。」
「睡個屁。」
陳新有抓住他手腕。
一縷道元探入經脈。
下一刻,他動作停住。
陸劍安體內不再是築壇境的散亂道元。淡金道罡環繞丹鼎,沿著宸河自行周轉。每完成一個小周天,道罡便凝練一分。
真正的煉罡境。
不是拔苗助長。
根基穩得不像剛突破。
陳新有沉默了幾息。
「大師兄幫你破境了?」
「是。」
陳新有鬆開手。
他本來準備再壓陸劍安幾個月,讓這小子把築壇境徹底磨圓。現在看來,已經沒必要了。
玄宸丹法第三重徹底成了,茅山真正的鬥戰法門也該傳了。
「去樓下。」
「拿香爐、令旗、黃紙、硃砂、米酒。」
「再殺一隻公雞。」
陸劍安問:「開壇?」
「嗯。」
「請誰?」
陳新有看了他一眼。
「不是請神。」
「教你召兵遣將。」
十分鐘後。
樓頂中央多出一張臨時法桌。
三炷清香立於爐中。
左側放五穀,右側擺金帛。中央壓著一張空白兵馬牒文。四面令旗按東南西北插入水泥縫隙,旗面分別書寫溫、康、馬、趙四大元帥神號。
陳新有換上了道袍。
他平日不著調。
可當腰間束上法帶,手持桃木令劍站到壇前時,整個人的氣息隨之改變。
「茅山兵馬分三路。」
「華陽陰府兵,歸東嶽與三茅真君法脈,最適合你現在調用。」
「天庭神將天兵,要有法職、籙牒、上表文書。強召就是拿命開玩笑。」
「紙兵紙虎,只算自敕法物,不能和真正兵馬混為一談。」
陸劍安點頭。
「召來之後,能一直留著?」
「不能。」
陳新有提劍敲了他一下。
「陰兵留陽世太久,會擾亂陰陽。」
「戰事結束,焚牒、犒兵、收壇、送還本府。少一道手續,都是壞規矩。」
「明白。」
「還有。」
陳新有盯著他。
「陰兵不是炮灰。」
「它們領你的令,替你斬邪。你就得記功、犒賞、護住殘魂。」
「若只想拿兵馬填命,這法不學也罷。」
陸劍安收起玩笑。
「我記住了。」
陳新有點燃兵馬牒文。
紙灰沒有散。
它們升到半空,凝成一座模糊關門。
「踏七星步。」
「抱元守一。」
「神魂出竅以後,跟緊我。」
陸劍安站到他身後。
兩人同時踏動罡步。
第一步,樓頂四面令旗自行展開。
第三步,壇上清香燃燒速度驟然加快。
第七步落下,陳新有令劍指地。
「華陽開府。」
「陰陽借道。」
「茅山弟子陳新有,領徒陸劍安,入府點兵!」
轟!
壇前關門驟然打開。
門後沒有樓頂。
只有一條通往地下的青石古道。
陰風吹出,三炷香同時熄滅。
陸劍安低頭。
自己的肉身依舊站在法壇前,雙目緊閉。另一個半透明的自己,則已跨出體外。
陳新有的魂魄站在古道入口,回頭招手。
「別看了。」
「第一次下幽冥,別把自己弄丟了。」
陸劍安跨過關門。
身後陽間燈火瞬間遠去。
古道深處,一座被幽綠色火焰照亮的巨大城關,正從黑暗中緩緩浮現。
城門上方,懸著四個古老篆字。
華陽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