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咤令上的黑金通知還亮著。
【諸司新人擂台魁首,必須是你。】
【否則,自行留京反省。】
陸劍安坐在返程車輛後排,盯著最後兩行字看了半天。
「自家司主真會給人壓力啊。」
前排的神咤司成員回頭。
「陸行走,司主已經算客氣了。」
「這還叫客氣啊?」
「去年有人辦砸任務,司主把他掛在京城總署門口整整三天。」
陸劍安問道:「掛哪?」
「旗杆。」
「……」
凌晨四點。
車輛停在寧安大廈門口。
陸劍安推門下車,走進大廳。他身上的血已經幹了,左臂還留著骨刺劃出的傷口,半邊制服勉強掛在肩上。
小黑縮成半人高,跟在後面。
它走了幾步,趴在門口不動了。
陸劍安更乾脆。
他走到沙發旁,金錢劍往茶几上一放,整個人直接倒下。
陳新有從後廚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盤辣椒炒牛肉。
「先洗澡。」
沒人回答。
「傷口處理了沒有?」
還是沒動靜。
陳新有走近兩步。
陸劍安已經睡著了。
呼吸很沉。
紫宸道罡卻仍在自行運轉,緩慢修復體內受損的經脈。擔山與大力兩門神通強行承載七境攻擊,留下的暗傷比外表看上去更重。
陳新有伸手搭住他的手腕。
片刻後,他罵了一句。
「這臭小子,真把自己當鐵打。」
陸劍安翻了個身,含糊開口。
「有叔,再來盤豬蹄……」
「豬你個頭。」
陳新有嘴上罵著,還是從柜子里取出一床薄被,蓋在他身上。
小黑抬起腦袋。
陳新有又拿來一張毯子,扔到它背上。
「你也一樣。」
「跟著這個臭小子,早晚學會拿命打架。」
小黑低吼一聲。
它似乎並不認同。
陳新有指了指它額頭暗淡的敕字。
「還頂嘴?」
小黑重新趴下。
陳新有收走金錢劍,將菜放進保溫櫃。
做完這些,他看向牆上的五行天罡羅盤。
中央黑針仍指著地下。
羅盤邊緣的五枚靈石,已有兩枚染上灰色。
陳新有臉上的神情淡了。
他轉身走向樓梯。
寧安大廈地下共有三層。
負一層是倉庫。
負二層是停車場。
負三層卻從不對外開放。
陳新有穿過兩條設備通道,停在機電房盡頭。前方沒有門,只有一面澆築多年的混凝土牆。
他雙手結印。
五色道光沒入牆體。
混凝土表面向兩側退開,露出一扇布滿鏽跡的玄鐵門。
門高三丈。
表面貼著一張覆蓋整扇門的金色大符。
符紙已經舊了。
上面的硃砂紋路卻在一明一暗,光芒猩紅。
咚。
鐵門後傳來撞擊。
機電房內的燈全部熄滅。
陳新有站在黑暗中,沒有後退。
「畜生,三十多年了。」
門後沒有回應。
只有屍氣從門縫中緩慢滲出。
陳新有抬手按住金符。
陰神感知穿過鐵門。
封印內部是一座向下凹陷的石室。
七十二根鎮屍釘鎖住地脈。五行靈索交錯成網,中央則坐著一具高大的乾屍。
它全身只剩暗青皮肉。
脊柱、手臂、胸骨,多處露出白玉般的骨骼。
那些骨頭沒有腐朽。
反而在屍氣中生出微光。
不化骨。
殭屍九等中的第八等。
可殭屍實力從來不能只看等階。
旱魃雖然對標九境,若真正降世,九境修士也只是送死。非破境仙人出手,不可能將其鎮殺。
門內這具不化骨,也早已超過正常層次。
三十多年前,它剛成氣候,便在江南連屠數村。
數百人被吸乾鮮血。
玄武司派出一支鎮屍隊追捕,十二人無一生還。
後來,誅邪司兩名陽神真人找到它。
那一戰持續整夜。
兩名陽神的血,卻成了它更進一步的養料。
直到陳守義帶著三位茅山九境高功趕到。
四人一路追殺,將不化骨逼入江華。
原本勝負已定。
神霄雷壇已經落下。
九天雷火即將毀掉屍丹。
可這頭殭屍體內藏著一件屍道至寶。
它吞下了那場天雷。
從那以後,絕大多數雷法打在它身上,非但無法傷它,反而會被屍骨吸收。
三位九境高功以命為印,打碎它大半屍骨。
魂魄也在最後一擊中燃盡。
沒能進陰司。
也走不了鬼仙道。
直接落入六道輪迴,再無前世記憶。
不化骨臨死反撲,召來遍城屍群。
陳守義獨自守住大廈外的長街。
一人。
一劍。
從街頭殺到街尾。
最後以五行天罡羅盤釘住地脈,將自己剩餘的精血和道行全壓進封印。
十三歲的陳新有,就站在大廈門外。
等天亮時,長街上全是屍體。
陳守義靠著桃木劍坐在路邊。
陳新有收回思緒。
金符下方,又有一道封印紋路熄滅。
「當年沒殺掉你。」
「不是茅山法不行。」
他五指扣住鐵門。
「是你運氣好。」
陰神自眉心走出。
人花圓滿。
地花盛放。
兩道神光照亮地下通道。
陳新有的陰神越過大廈穹頂,升入江華夜空。月華被地花牽引,化作一道銀色長河,從高空灌入寧安大廈。
石室中的屍氣立即沸騰。
大量黑氣衝擊金符。
陳新有雙手結印,五行天罡羅盤自行轉動。
金木水火土。
五道地脈重新閉合。
屍氣被月華一點點壓回石室。
就在此時。
月光深處睜開幾雙眼睛。
域外虛空中,有低語鑽入陰神。
「放開封印……」
「父仇可報……」
「獻出此身……」
「賜你陽神……」
幾道扭曲魔影順著月華落下。
它們剛伸出手。
陳新有抬眼。
「滾。」
陰神並指成劍。
一線清光橫過夜空。
幾尊域外邪魔同時停下。
下一刻,魔軀從中裂開。
清光追入虛空,將它們藏在界外的魂根一併斬碎。
剩餘魔影轉身便逃。
「走!」
「此人陰神為何接近純陽?」
「他的地花已經大成!」
「這不是七境中期該有的戰力!」
虛空重新合攏。
陳新有收回陰神。
最後一道月華沉入鐵門。
金色大符從上到下亮起。五行靈索再次繃緊,將不化骨的四肢和脊柱重新鎖死。
半個小時後。
陳新有落回地下通道。
他的臉上已經沒了血色。
剛修復的紫府神宮也在輕輕震動。
他扶住牆壁,站了片刻。
「還是不夠。」
封印受屍氣侵蝕太深。
以他如今的修為,只能延緩。
不能根除。
若他已成陽神,肉身與元神歸一,哪怕不用雷法,也有把握進門殺掉這頭畜生。
可現在還差一步。
陳新有取出通訊器,翻到一個多年沒有聯繫的名字。
二師兄。
手指停了半晌。
最終沒有按下去。
請北極驅邪院的高功還好說。
但想請動足以鎮殺特殊不化骨的陣容,卻要付出一筆驚人的資源。
如今的茅山,拿不出多少東西了。
「先問問吧。」
陳新有收起通訊器,轉身離開。
玄鐵門重新化作牆壁。
腳步聲徹底遠去。
石室中央。
被五行靈索貫穿的不化骨,緩緩睜開雙眼。
兩點暗紅屍火照亮它的面孔。
它低頭看了看胸口重新亮起的封印。
嘴角向兩側裂開。
「陳守義的兒子。」
「三十年了。」
「你終於敢站到本尊面前。」
它背後,那塊吞過天雷的漆黑骨片輕輕轉動。
一道無人察覺的屍紋,已經越過五行靈索,鑽進大廈地脈。
「不急。」
「再有一個月。」
「本尊便能出去。」
不化骨閉上雙眼。
石室深處,卻響起了它的笑聲。
「茅山……」
「一個都別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