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邊緣。
楊平安從翻開的泥土裡爬出來。
他身上的血衣破破爛爛，聚魂珠散出微弱白光。
陸劍安站在不遠處。
他的臉色很差。
剛才連斬曾雀、解六，又借法，玄宸丹鼎轉得快冒煙了。
嘴角開始滲出血。
楊平安看了他很久。
那頭無首血獸伏在少年背後，腹部巨口微微張開，卻沒有撲向陸劍安。
它感受不到敵意。
楊平安在血魔傳承地待了兩年。
那裡沒有白天，也沒有人會告訴他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他只能靠一種本能活下來。
感知人心。
惡意像黑水。
貪婪像火。
殺意像刀。
可陸劍安身上沒有這些。
有怒火。
有殺意。
但不是對他。
楊平安摸了摸身上，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
手帕邊角繡著一朵小花。
他走到陸劍安面前，遞過去。
「給你。」
陸劍安低頭。
「給我？」
「你流血了。」楊平安小聲說，「擦擦。」
陸劍安愣了一下。
他接過手帕。
手帕上還有淡淡皂角味。
很乾淨。
「你叫什麼名字？」陸劍安問。
楊平安忽然笑了。
那張沾著黑血的臉上，第一次有了少年該有的模樣。
「我叫楊平安。」
「我娘說，她不求我成才，也不求我當大人物，只希望我平平安安過完一生。」
「所以給我取名平安。」
陸劍安把手帕攥在手裡。
「平安。」
「嗯。」
「你好，我叫陸劍安。」
楊平安認真點頭。
「陸大哥好。」
「陸大哥，你是個好人。」
「我出來這麼久，你是第一個沒有搶我東西，也沒有想殺我的人。」
陸劍安沒法接話。
好人這個稱呼，放他身上可不合適。
楊平安轉身。
「我得走了。」
「師父說了，只要我把聚魂珠帶回鬼天宗，就能救活我娘。」
陸劍安一把扣住他肩膀。
楊平安回頭。
「陸大哥？」
陸劍安張了張嘴。
他想說晏雙流騙了你。
想說你娘救不回來。
想說鬼天宗那老東西，從一開始就想要你的肉身。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
一個少年在屍山血海里熬了兩年。
靠的就是這點希望。
陸劍安要是現在把希望掐滅，和一刀捅進楊平安心口沒區別。
楊平安疑惑地看著他。
「陸大哥，怎麼了？」
「沒什麼。」
陸劍安鬆開手，又按住聚魂珠。
楊平安臉色瞬間變了。
血氣從他瞳孔里衝出。
無首血獸也抬起爪子。
「你也要搶？」
「別急。」陸劍安道，「我不搶。」
他盤膝坐下。
九息服氣運轉。
天地靈氣從四方湧來，灌入紫府。玄宸丹鼎發出低鳴，產生的道元重新灌滿身體。
陸劍安蒼白的臉恢復幾分血色。
他眼睛出現幽光。
通幽！
視線穿過聚魂珠表面的白光。
珠內。
一盞孤燈懸在黑暗中。
燈下坐著一個女人。
只是她雙手和腳踝，都纏著黑色鎖鏈。
鎖鏈另一端，沒入虛空。
陸劍安看見鎖鏈上的鬼天宗符紋，臉色冷了下來。
「晏雙流。」
「你是真他媽畜生。」
楊平安聽不懂。
「陸大哥？」
陸劍安沒有解釋。
他並指點向聚魂珠。
「天地自然，穢炁分散。」
「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金光從指尖落下。
聚魂珠劇烈震動。
裡面的黑色鎖鏈一根根顯現。
陸劍安調動道元，金光咒、淨天地神咒、通幽神通同時壓上去。
咔嚓！
第一根鎖鏈斷開。
女人猛地抬頭。
咔嚓！咔嚓！
鎖連結連崩碎。
聚魂珠裂開一道縫。
一道淡白魂影從中飄出。
楊平安僵住了。
「娘？」
婦人站在月光下，眼眶瞬間紅了。
她抬起手，想摸摸兒子的臉，卻發現自己的手穿過了楊平安的臉頰。
「平安……」
楊平安撲過去。
他抱住那道虛幻魂影，像抱住一件隨時會消失的珍寶。
「娘！」
「娘！我找到聚魂珠了！」
「我找到救你的東西了！」
「你看，我現在很厲害，我馬上帶你回鬼天宗，師父一定能救你！」
楊淑靜低頭看著兒子。
兩年。
她被鎖在聚魂珠里兩年。
她看著兒子進入血池。
看著兒子被邪修追殺。
看著兒子一次次死裡逃生。
她叫不出來。
也阻止不了。
「平安。」
她聲音很輕。
「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楊平安拼命搖頭。
「我不苦。」
「娘，我真的不苦。」
「只要你能活過來，我什麼都願意做。」
楊淑靜抬起手，隔著魂影抱住他。
「傻孩子。」
「人死不能復生。」
「世上哪裡有真正的復活之法。」
楊平安的身體停住。
「不可能。」
「師父說可以。」
「晏爺爺說，只要我修成血魔傳承，再找到聚魂珠，就能讓你回來。」
「他不會騙我的。」
楊淑靜眼中落下兩行魂淚。
「他騙了你。」
「娘不是壽元盡了，是他殺了我。」
「他還把我的魂魄鎖進珠子裡，讓你以為我在等你救。」
楊平安抬起頭。
他的瞳孔一點點縮緊。
「娘，你說什麼？」
「晏雙流殺了你？」
「他……騙我？」
血氣開始翻湧。
無首血獸從他背後抬起身。
陸劍安抬手結印。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
「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智慧明淨，心神安寧。」
淨心神咒！
一道金光落在楊平安眉心。
楊平安抱著頭，跪在地上。
「假的……」
「都是假的……」
「我以為我能救娘……」
楊淑靜蹲下來，聲音帶著哭腔。
「平安，不是你的錯。」
「你只是想救娘。」
「你一直都是娘的好孩子。」
楊平安的血氣緩緩壓下。
就在這時。
竹海深處傳來鎖鏈聲。
陰風卷過地面。
一座灰白色陰司門扉，從虛空中緩緩打開。
兩名鬼差走出來。
一個拿鎖魂鏈。
一個抱著引魂冊。
抱冊鬼差看了一眼楊淑靜。
「楊淑靜，壽盡兩年，滯留陽世兩年。」
「跟我們走一趟吧。」
他翻了一頁冊子。
「遲到這麼久，先去判官殿補個審——」
楊平安猛地抬頭。
「誰允許你們帶走我娘的？」
鬼差一愣。
「陰司辦差，輪得到你管？」
楊平安身上血氣再起。
無首血獸張開腹部巨口。
鬼差臉色一變，鎖魂鏈都差點掉地上。
「陽間邪魔，你敢阻攔陰司？」
「等你壽盡——」
啪！
一道金光橫著飛來。
抱冊鬼差被一巴掌抽進陰司門裡，抱著冊子滾了十幾圈。
陸劍安收回手。
「你再多說一句。」
「貧道抽死你，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拿鎖鏈的鬼差站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被抽飛的同伴。
又看了一眼陸劍安。
最後看向楊平安身後那頭血獸。
「道長。」
「這位亡魂……還帶嗎？」
「帶。」陸劍安道，「立刻帶。」
「是。」
鬼差不敢廢話。
他取出一張引魂符，走到楊淑靜面前。
楊淑靜看著楊平安。
「平安，娘該走了。」
楊平安死死抓住她衣袖。
「不要走。」
「娘，我不讓你走。」
「我不能沒有你。」
楊淑靜搖頭。
「平安，好好活著。」
鬼差催動引魂符。
楊淑靜的魂影開始變淡。
楊平安的眼睛重新染上血色。
陸劍安立刻加大淨心神咒。
可下一刻。
楊平安體內，傳來一道蒼老笑聲。
「好徒兒。」
「別信他們。」
「你娘還能復活。」
「這茅山道士騙你，是為了搶走聚魂珠。」
「快攔住陰差。」
「只要你回到鬼天宗，為師就能讓你們母子團聚。」
楊平安的身體一震。
淨心神咒被一股黑色魂力撞開。
陸劍安臉色驟沉。
來了。
晏雙流終於忍不住了。
楊平安看著母親被引魂符帶向陰司門。
他伸出手。
「娘……」
楊淑靜回頭。
「平安，別聽他的！」
楊平安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瞬。
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屬於楊平安的神色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黑暗。
他緩緩活動脖子。
胸腔里傳出骨骼摩擦聲。
「該死的茅山道士。」
楊平安的聲音變得蒼老。
陰冷。
「毀我兩年謀劃。」
「壞我鬼天宗大事。」
他按住自己心口。
一股九境第三劫的恐怖氣息，從少年體內轟然爆發。
竹海殘葉盡數騰空。
陰司門前，兩名鬼差臉色慘白，拖著楊淑靜就往門裡跑。
「說說吧。」
「你想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