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茶入杯。
茶湯清碧,熱氣升騰時隱約可見細密靈紋。
陸劍安接過,沒急著喝。
王宗麟端起茶盞,看向明鏡。
「還是要麻煩北極驅邪院。」
「青州東面的裂隙里藏了一頭魔血邪靈。我們這邊的手段傷得了它,卻磨不掉它。」
王宗麟放下茶盞。
「若逼急了,那東西會引爆自身。魔血一炸,方圓三千萬里化為魔土。青州所有生靈,一個都活不了。」
明鏡喝了口茶,點頭。
「報酬呢?」
「化形寶法。」王宗麟伸出一根手指,「我們這邊獨有的煉器路子。能讓法寶脫胎換骨,重塑器靈根基。你那柄……應該用得上。」
明鏡沒有立刻答應。
他放下茶杯。
「報酬合理。」
「不過,我多加一個。」
王宗麟微微抬眼。
明鏡偏頭,指了指身旁的陸劍安。
「讓我家小友去參悟大洞真經。」
閣樓內安靜了兩息。
王宗麟看向陸劍安,又看向明鏡,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明鏡,你應該知曉。」
「大洞真經是我們這邊上清天心一脈持有。」
他停了一下。
「這位小友既然要參悟大洞真經,就說明他是茅山的人。」
陸劍安沒有否認。
王宗麟的聲音慢了半拍。
「當年天心一脈跟茅山,鬧得可不愉快。」
陸劍安放下茶盞。
「敢問觀主,這是為何?」
王宗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掂量該說多少。最後,他靠回椅背。
「沒人跟你講過?」
陸劍安搖頭。
王宗麟嘆了口氣。
「具體哪年我也記不清了。你們茅山第五十五代掌門,跨界來過這邊。」
陸劍安的手指停住了。
五十五代。
道兵幻境裡那個帶著十萬人起義的掌門。
王宗麟繼續說。
「他來的時候渾身是傷,找到天心一脈,只求一件事——借一位精通三光神水的大能,回去幫他。報酬隨便開。」
「天心一脈坐地起價。」
「要你們那邊茅山的玄宸煉神金丹大道。」
陸劍安眉心跳了一下。
王宗麟沒有停。
「當時似乎是答應了。天心一脈派了一個人過去,用三光神水替受傷的起義軍療傷。」
「幫了一次。」
「然後跑了。」
陸劍安的呼吸慢了。
「還留了一句話。」王宗麟的語氣很淡,「說天心一脈本不想管那邊的事,殺孽太重。看在五十五代面子上才來的。」
閣樓里沒有聲音。
陸劍安低著頭。
他的腦海中自動浮現出幻境裡的畫面。
那個偏將帶著一萬傷兵留下斷後。三千道兵沖回村莊,用身體堵住追兵。最後一面殘旗立在荒原上,十萬人齊聲吶喊茅山。
五十五代掌門不是敗在皇朝手裡。
是敗在關鍵一戰里,少了三光神水療傷的援手。
陸劍安分出一縷神念,沉入華陽兵符。
陰府深處,陳匡寧單膝跪在旗下。
「前輩。」陸劍安的聲音傳入。「當年攻城那一戰,天心一脈的人……」
陳匡寧沉默了很久。
「那人走後第三日,主將軍重傷不治,陣亡。」
「攻城計劃全盤崩潰。」
「掌門得知消息時,一言不發,獨自坐了三個時辰。」
「然後掌門起身,破開世界壁壘,親自去了那邊。」
陸劍安收回神念。
他知道後面的事了。
王宗麟正在說。
「三天後,你們五十五代掌門破壁而來,渾身血氣沖天,直撲天心一脈山門。」
「那一戰,天心一脈兩名天仙,以及其餘五名天仙,合計七尊天仙圍殺他一個。」
「天心一脈兩個祖師,一個被他打死,另一個被打成殘廢,至今沒恢復。」
「剩下五個天仙合力,才把他驅逐出去。」
王宗麟說得很平靜。
可陸劍安聽到「打死」二字時,後背的寒毛全部豎了起來。
不是害怕。
是血在燒。
五十五代掌門本就在跟皇朝血戰,渾身重傷。跨界而來,一個人打七個天仙,還殺了一個。
那不是戰鬥。
那是報仇。
陸劍安抬起頭。
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王宗麟察覺到了。他看了陸劍安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打量。
「不錯。」
「在我們這邊,這位小友算四品修為。但這股氣……」
他頓了頓。
「殺二品綽綽有餘。」
王宗麟放下茶盞,語氣轉得認真。
「小友,天心一脈如今雖然沒有健全的天仙祖師,但一品境不少。大洞真經,難。」
他抬手,一道靈光從袖中飛出,化成一面玉簡牆。
「老道這裡還有其它經文,你可任選一本。」
陸劍安站起身。
他對著王宗麟拱手,彎腰行禮。
然後直起身。
「謝過觀主。」
「但小子還是想要大洞真經。」
王宗麟的手指停在半空。
「也不讓您老人家為難。」陸劍安的聲音很平。「給小子指個方向就行。」
閣樓里安靜了三息。
王宗麟轉頭看向明鏡。
明鏡端著茶杯,臉上掛著一抹笑。
不是敷衍的笑。
是欣賞。
王宗麟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明鏡,這位小友在你們那邊是誰的下屬?」
「修文的。」
王宗麟閉上眼。
「難怪。」
他睜開眼,搖頭苦笑。
「我就說怎麼看著眼熟。這股混不吝的勁兒,跟修文那個小兔崽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抬手一翻。一枚青銅令牌落在桌上。
令牌正面刻著一頭青牛。背面是一行古篆。
「小友,持我令牌去天心一脈。」
「有這塊牌子在,他們不會對你動手。」
王宗麟看著陸劍安。
「但你想參悟大洞真經——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方向,令牌會指引你。」
陸劍安接過令牌,再次行禮。
「謝過觀主。」
「小子告退。」
他轉身走出閣樓,沒有猶豫,直接縮地成寸。
閣樓里。
銅鈴被風吹響。
王宗麟端著空杯,看向明鏡。
「白白浪費一次進藏書閣的機會。還要老道裝成順帶提的條件。」
他放下杯子。
「就這樣?」
明鏡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觀主,難得修文求我一回。我自然得幫。」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而且。」
明鏡回頭。
「陸小友遠比觀主想的還要出彩。」
王宗麟沒有說話。
明鏡走出閣樓。
王宗麟獨自坐在矮桌前,掐指算了一卦。
卦象一出,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意思,天心一脈有難了。」
天心一脈。
山門立在懸崖之上。白石為基,金瓦覆頂。兩根盤龍柱撐著門樓,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天心正宗。
門前站著兩名弟子。
左邊那個靠著柱子,打了個哈欠。
「困死了。」
右邊那個白了他一眼。
「別叨叨了,再撐一會兒,換班的快來了。」
「誰愛來這破地方守門啊,一天到晚連個蒼蠅都——」
話沒說完。
山道盡頭傳來腳步聲。
兩人同時抬頭。
一個穿茅山道袍的年輕人,正沿著山路走上來。
步伐不急不緩。
周身沒有刻意釋放氣息。
但兩名弟子對視一眼,同時拔出法劍。
「止步!」
「天心一脈重地,閒人不得靠近!」
陸劍安停在門前三丈處。
他看了看左邊的弟子。又看了看右邊的弟子。
然後抬頭,盯著那塊匾。
天心正宗。
四個金字。
他想起了陳匡寧的話。
「主將軍重傷不治。」
「攻城計劃全盤崩潰。」
他想起了幻境裡那個偏將最後的笑。
「茅山的旗還在,我們不能讓它倒下。」
陸劍安露出一個笑。
不是平時對楊平安那種溫和的笑。
是讓兩名守門弟子後退了幾步的笑。
萬法劍入手。
劍光一閃。
轟!
天心正宗四個字從中間裂開。匾額斷成兩截,砸落在地,碎石飛濺。
兩名弟子瞳孔劇縮。
陸劍安收劍。
他的聲音穿過山門,沿著山脈,傳遍整座天心一脈。
「茅山第六十三代弟子陸劍安!」
「前來拜山!!!」
山門之後,數十道氣息同時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