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先生,您知道?」
陸劍安往前走了一步。
修文也放下魚竿。
呂知衍收回空鉤,摘掉上面被啃了一半的魚餌。
「上京那一戰,我破開他的遮面秘法,就起了疑心。」
「屍仙局局長的分身之術。肉身、元神,甚至道法根基,都能跟著改。」
「人間出不了這種分身術。」
陸劍安皺眉。
「您幹了什麼?」
呂知衍洗淨手指。
「事後,我去陰司見了閻羅王,請他以生死簿核驗。」
「查出來是誰?」
「一個山民。」
潭邊靜了下來。
呂知衍看向兩人。
「沒有師承,沒有修行記錄。祖上數代都靠種田、打獵過活。」
「他最後一次被同村人看見,還在為一袋糧食與人爭執。」
「再出現時,已經能拿著七寶神樹,與我交手。」
修文指尖的魚線斷了。
「您的意思是,有人將天仙修為,轉給一個凡人?」
「連同術法與鬥法經驗,一併灌進去。」
呂知衍道:「那人神魂中有被強行拓開的痕跡。生死簿能查清他是誰,卻查不出施術者。」
陸劍安看著潭水。
「替別人死,還得替別人背罪名。」
「屍仙局這名字,倒沒取錯。」
「而且鎮幽院只通過傳送陣出入,界外有三清神像鎮守。他還能把手伸進去,連青松道人都遭了毒手。」
「這個傢伙太危險了。」
「所以,我一直在查。」
呂知衍翻過手掌。
一截斷樹落在掌中。
樹幹裂成兩半,餘下三根掛著金、銀、琉璃般的細小葉片。
陸劍安目光停住。
葉片上有佛光。
極淡,卻與普通佛門法器不同。光中藏著一股洗去雜念、使人俯首皈依的力量。
「佛門的?」
「你也看出來了。」
呂知衍將斷樹遞過來。
陸劍安沒有直接接,先以道元托住。
幾片葉子輕輕轉動。
他眉心青金光芒一現,葉片立即垂下。
呂知衍看了一眼,沒有追問。
「這東西,出自登仙台。」
「登仙台?哪座山的道場?」
修文開口。
「不在夏國。」
「周邊多方世界,共同連著一處歷練之地,便叫登仙台。誰造的,存在了多久,都沒有定論。」
「進去的人,只做一件事。」
「登台求仙。」
陸劍安撥開一片殘葉。
「名字這麼直白。」
「劍安,咱們的九境三劫,就是前輩從那裡得到啟發,逐漸補全的。」
修文看著他。
「你已經渡過妄心幻劫,應該明白,這一劫放在尋常修士身上,什麼時候才會遇見。」
陸劍安點頭。
張洞玄到了臨近天仙時,才在內景中破開心魔。
夏國修士,卻從九境第一劫便開始過這一關。
將關隘提前。
有些人因此止步,也有人藉此補足根基,走得更遠。
「登仙台里有完整的試煉?」
「有,但未必人人相同。」
修文伸手,在石上畫出幾層台階。
「有人歷劫,有人問心,也有人進去後,只見到一片虛無。」
「而歷練地之外,還有秘境。」
「那裡隕落過多尊天神。」
陸劍安不解。
修文補了一句。
「與我們道統中的天神稱謂不同。那些是諸天異界的強者,修的什麼道,無人說得清。」
「死後肉身不腐,血肉、臟腑,逐漸衍化成了數處寶地。」
呂知衍指向斷樹。
「其中一處,叫寶林。」
「有人記載過這個法寶,連葉上的紋路都能對上。」
陸劍安翻過銀葉。
葉背有三道彎曲細紋,交疊處生著一個細小孔洞。
「有地點,有實物。」
「為何沒繼續查?」
呂知衍沒有立即回答。
修文抹去石上的台階。
「登仙台會壓制修為。」
「進去以後,仙境之力無法動用。你是什麼仙,掌著多少法則,都一樣。」
「老夫親自進去,也只能以仙境之下的手段行事。」
呂知衍接過話。
「派人去過。能回來的人,走不到寶林深處。」
「能走到的人,又不足以查這種移換天仙修為的秘術。」
兩人說完,一起看向陸劍安。
陸劍安把斷樹往呂知衍懷裡一送。
「突然想起,家裡還有個師弟沒吃飯。」
「大先生,司主,貧道先行一步!」
金光衝出潭邊。
剛越過瀑布,上下四方驟然倒轉。
陸劍安一腳踩下,又踩回那塊青石。
魚竿還在腳邊。
呂知衍的袖口,卻裂了一寸。
修文看了眼袖子,先笑出了聲。
「大先生您再拉他一次,這衣服就不用穿了。」
陸劍安站穩。
「司主,您笑什麼?」
「要不您去?反正咱們神咤司越境不是什麼難事。」
修文拿起魚竿。
「我的魚上鉤了。」
陸劍安低頭一看。
呵。
兩個空軍。
呂知衍將殘樹收起。
「修文,我與他單獨說幾句。」
修文沒有馬上走。
「大先生,登仙台的風險您比我清楚。」
「劍安是我神咤司的下一任司主,我其實並不想他去。」
「修文,我答應你,如果有風險,他可隨時離去。」
修文這才拱手,沿山道離去。
禁制重新合攏。
呂知衍撫平袖口。
「剛才挪你回來,我用了八分力。」
「你若反抗,我也攔不住你。」
「夏國九境,乃至破境仙中已經沒人是你的對手。」
「說實話。」
呂知衍把魚竿橫放在膝上。
「我等不了太久了。」
他抬起右手。
掌心一道仙光浮現,尚未催動,頭頂便有雲氣匯聚。一條通向天外的光痕緩緩張開。
呂知衍握拳。
光痕隨之閉合。
陸劍安收起笑容。
「您要飛升了?怎麼這麼快?按常理來說應該還有一個多月才對。」
「我功德與道行早夠了,但太多事情沒有處理,一直延遲飛升。」
呂知衍取出一道玉牒。
牒上仙篆整齊,末尾落著天師印。
「葛天師已經催過,命我儘快飛升,去通明殿任職。」
陸劍安看了一眼。
「通明殿?」
「只是四值功曹的差事。」
陸劍安問號臉。
只是?
傳遞三界急奏,遞送飛表,職分聽著不大,可那是給誰送文書?
通明殿居於凌霄寶殿之外,乃天庭外朝前廳。諸世願力交匯之後,地位愈發非凡。
四大天師、太白金星、王靈官,都在那裡任職。
尋常飛升仙人,多少還得從天兵仙吏做起。
這老頭上去,便能往御前送急奏。
陸劍安看著他。
「大先生,您下次謙虛,換個晚輩聽不懂的。」
呂知衍笑了笑,收回玉牒。
「我離開之前,總得把這件事交代清楚。」
「屍仙局局長能把一個山民變成天仙。今日拿他替死,明日又能拿誰混入各司?」
「繼任者接過去的,不能只有一份太平告示。」
陸劍安伸出手。
「坐標給我。」
呂知衍停了一下。
「答應了?」
「我本來就在找他。」
陸劍安掌中浮出青金日光。
「何況,這傢伙不死,我睡不著。」
「登仙台,我去。」
呂知衍取出一枚石符,將斷樹一同遞來。
「入口位置、往年記錄,都在裡面。」
「這截樹你也帶上,到了寶林,或許能辨明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