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小縣城，四月的空氣里已經能聞到雨季將至的潮味。
林淵暫住在項目部附近一套月租六百的老式兩室一廳里。
他按原計劃，實習結束後，正在這間出租屋裡把論文主體寫完。再順路逛幾天滇南，回江城大學準備畢業答辯。
至少在林淵看來，一切都還算順利。
直到客廳里，突兀地傳來一聲輕響。
「吱嘎。」
像是客廳那張老舊玻璃茶几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茶几腳擦著地面，短促地挪了半寸。
林淵打字的手指停住。
這屋裡，除了他，不該有第二個人。
直到幾分鐘前，懸於諸天各朝之上的巨大光幕，在數日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畫面。
光幕之中，一間陌生屋舍清晰呈現，那間屋子被完整展露在無數雙眼睛之前。
正是林淵所在客廳，灰色地面平整得不見磚縫，整片連成一體，冷硬幹淨。
牆壁泛黃，不見泥灰接痕。中央那張透明矮几更是駭人，通體清透，仿佛整塊琉璃被削成了方正模樣，一條長椅靠牆擺放。
有人當場跪倒，以為天門洞開，有人連退數步，不敢直視。
也有人死死盯著那間屋舍，試圖從每一件器物里看出天機。
「天降神跡！」
「莫不是仙宮顯影？」
「那女子怎麼突然出現的？是天上神仙？」
……
甄宓只恍惚了一息，便強迫自己穩住呼吸。
前一刻，她還在中山無極甄氏府中的閨房裡，對著銅鏡靜坐。
為兩日後袁紹次子袁熙的迎親隊伍而心緒不寧。
她知道，這是一樁必要的聯姻。
甄氏要在亂世中保全門戶，便不得不借袁氏之勢。
她明白，也接受，只是心中終究難免生出幾分惆悵。
鏡中人影綽綽，愁緒滿懷。
她指尖剛碰到鏡沿，眼前便驟然一花。
入眼處空闊冷白，帷幔、燭影、木香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屋子。她心中大駭，這是什麼地方？此處絕非甄府。
甄宓心口發緊，她下意識後退，腿彎卻撞上身後那件透明器物。
那東西像矮几，又通體清透如琉璃，被她撞得往後一挪，腳下擦過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嘎吱」。
疼意讓她清醒了幾分。她扶住矮几邊緣，臉色也白得厲害。眼底驚懼未散，卻已開始強迫自己分辨門窗與退路。
……
春秋，魯國。
魯地講學之處，孔丘停下講授，抬頭望向天幕。
一眾弟子隨之仰首，神情驚疑不定。
「夫子，此為何兆？」有弟子忍不住問。
孔丘沒有立刻回答。
眾弟子多被那女子容貌所攝，他的目光卻落在屋舍陳設上。
屋舍規整，器物精巧，不見斧鑿粗痕。那女子衣著華美，儀態端莊，雖驚而未失禮。
一旁的顏回輕聲道：「觀其行止，雖懼而不失儀，倒像並非自願至此。」
他們更好奇的，是那間屋子本身所代表的、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事物。
……
大秦，咸陽宮前。
嬴政負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著天幕。
天幕上的景象，他沒有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通透如琉璃的矮几，平整灰冷的地面，還有粉白無縫的牆壁……
所有的一切，他都未曾見過。
這未必是仙術。
更像是一種他尚不能理解的造物之法。
一種遠超大秦匠作的造物之法。
「李斯。」他開口，聲音不高。
「臣在。」李斯躬身，額頭已見了汗。
「此等屋舍器物，天下何處有之？」
李斯喉頭滾動，俯身道：「臣不知。」
……
大唐，貞觀年間，太極宮。
滿朝文武驚疑不定。有人被那女子儀態所攝，有人將此象視作祥瑞，也有人暗疑災兆。
李世民卻沒有急著定論，只指向天幕一角。
問房玄齡與魏徵：「諸卿看那裡，那一排方正之物，可是書？還有牆上那個小小方塊，又是何用？」
房玄齡凝神看了片刻，拱手道：「陛下，臣以為那多半是書。其上似有文字，只是字形簡略，與今日所用頗異。」
……
不同的時空，相似的震撼。
對智者而言，屋中器物意味著另一種造物之法。
可對更多普通百姓來說，最先撞入眼中的，仍是那名突兀出現的女子。
她只是扶著那透明矮几站在那裡，臉色蒼白，鬢邊珠釵微顫。
可那一瞬，無數人卻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民間反應更直接。
很快便有人喊出「天幕仙女」，也有人當街焚香，叩拜不止。
……
從秦宮到唐殿，從宋廷到明清宮闕，帝王與臣子皆仰頭觀望。有人命史官記錄，有人召工匠臨摹，也有人已將其視作祥瑞或災兆。
但在許昌，一個少年看著光幕中的女子，久久沒有移開眼。
他叫曹植。
天幕上的那個女子，哪怕只是驚懼後退，也像一篇尚未落筆的賦，忽然撞進了他的心神。
「這樣的神采，尋常筆墨如何寫得盡……」
曹植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他沒有察覺，身旁的曹操正用一種深沉的目光看著他。
曹操心頭同樣掀起波瀾。
那女子固然絕色，可更令他在意的是這片天幕，究竟有多少人能看見？
只是，這般憑空出現在天下人眼前的天幕，不知是福是禍。
另一邊迎親隊伍因天幕異象而亂。袁熙勒馬仰望，看著天幕中那清冷如仙的女子，一時看痴了。
他自嘲一笑，心中暗想：都說未婚妻甄宓傾國傾城，可再美，能美得過天上仙人？對這樁聯姻的最後一點期待也煙消雲散：「凡俗女子，怎配與仙神並論。」
……
出租屋裡，林淵對諸天萬朝的震動一無所知。
對那些時代而言，天幕已足夠改寫認知；可對他來說，從聽見異響到現在，不過過去了幾秒。
林淵停住打字的手，聽了兩秒。
房東？不對。
房東知道他過幾天才退房，也早就約好了來驗房的時間，不該是今天。
異響之後，客廳安靜得反常。
林淵等了三秒。
他沒有聽見腳步聲，也沒有聽見門鎖轉動。
錯覺？
還是連續盯了幾個小時數據，聽岔了？
林淵合上電腦，手機屏幕停在緊急撥號界面。
他又拿起桌邊的金屬直尺，放輕腳步走向臥室門。